编者按 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戴颖洁,硕士研究生李慧、姚钇柯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4期发文指出,复媒体时代,Z世代在社交媒体平台间频繁“摇摆”,基于需求进行分配性使用,实践差异化的自我表露策略。其中,“同步”策略旨在实现个人记忆的数字存档与跨平台连续自我的建构,“分离”策略则区分为面向社交管理与文化资本的“功能性分离”,以及区隔前台表演与后台情感的“情感性分离”。此种实践受四重动因驱动:情感上寻求共鸣与纾解;空间上以跨平台迁移应对“语境坍塌”;平台上依流量思维适配内容回应算法规训;隐私上据“隐私想象”动态管理边界以维系安全感。Z世代“复数的我”的生成,根植于数字时代社交场域的根本性转变;交叠流动的液态空间催生自我表露的液态转向,平台摇摆由此成为Z世代“脱嵌”与“再嵌”循环往复的日常实践。“复数的我”并非自我的分裂或消解,恰恰是Z世代在流动生态中保持整合能力、成就更真实自我的方式,是其在技术与商业夹缝中建构“可栖居的数字化自我”的主体性实践。
一、研究缘起
信息技术迭代推动社交媒体成为核心传播载体,用户的多平台选择倾向是其影响力的体现。学界将用户基于多元需求将注意力分配于不同平台、并在其间来回切换的行为定义为“平台摇摆”。在平台化语境下,媒介技术的可供性为用户跨平台打造多样化人设、形成差异化自我表露提供了可能。
Z世代作为数字原住民,成长于互联网兴起与技术革新的浪潮中,具备区别于其他代际群体的社交媒介使用特征。老年群体社交媒体使用以熟人维系的工具性需求为主导,平台摇摆行为有限;X、Y世代媒介使用贴合职业发展与社会资本积累,平台选择稳定、切换频率低。而Z世代拥有高阶数字素养,善于探索和切换新平台,通过使用“阅后即焚”功能、创建小号、化身匿名等方式应对不同社交情境的需求。
当前学界研究多聚焦平台摇摆的动因,较少关注用户在平台摇摆中的差异化自我表露。基于此,本研究以Z世代为考察对象,通过揭示其在平台摇摆中的自我表露逻辑,旨在拓展复媒体情境下用户自我呈现研究的维度,深化对数字时代主体建构过程的理解。
二、文献综述
(一)复媒体环境与平台摇摆
复媒体理论强调媒介环境是一个整体结构,各媒介的意义由彼此关系界定,而非孤立存在。用户可根据不同媒介的可供性与传播机会,主动配置媒介组合,以管理多元情境下的社会、情感或道德关系,媒介的功能与意义由用户的实际使用行为所定义。基于该理论,“平台摇摆”概念得以提出,用以描述用户在多个平台间轮转共存、而非单向迁徙的使用行为,凸显用户在技术可供性下的选择能动性。
现有相关研究主要聚焦两类议题,一是特定群体的跨平台行为,二是平台摇摆的动机及影响因素。这些研究均揭示了社交媒体使用的策略性特征,但未完全聚焦自我表露。作为“互联网原生代”,Z世代呈现出“网络化生存”的典型特征,媒介深度融入日常生活。因此,将Z世代置于复媒体环境中,考察其平台摇摆中的差异化自我表露,有助于理解这一群体的媒介化生存现状,把握当代媒介环境变迁中用户行为的演化趋势。
(二)社交媒体中的自我表露
自我表露概念源于心理学,既指代个体的表露意愿与能力,也是动态双向的交互作用过程,在亲密关系的发展和维持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互联网的兴起使自我表露研究从线下延伸至线上,“网络自我表露”指个体在网络环境中与他人分享个人信息的行为。学界依托经典理论,揭示了网络匿名性、线索缺失等特质对用户表露行为的影响。
当前国内研究多聚焦单一主流平台用户的自我表露行为,探讨外部环境或内在感知对自我表露的影响,以及特定群体的表露特征。针对Z世代的研究揭示了该群体自我表露的多元面向,但普遍存在研究视角局限的问题,未将网络自我表露充分嵌入复媒体生态,缺乏对用户在平台摇摆中差异化表露行为的系统考察和同一群体跨平台表露策略的对比分析。因此,本文将Z世代平台摇摆行为视为动态的“自我生成实践”,探究其如何在复媒体环境中通过切换与组合不同平台构建“复数的我”。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深度访谈法收集资料,共访谈17名具有典型平台摇摆行为的Z世代用户。受访者筛选标准为:生于1995年至2009年间,同时使用2个及以上社交媒体平台,日常高频次切换使用不同平台。样本兼顾内部异质性:涵盖在校学生与在职青年,地域分布覆盖一线、新一线及二线城市,常用平台涉及微信、微博、小红书、抖音等主流应用,以充分反映不同平台语境下的自我表露策略差异。
本次访谈全程录音,采用线上会议与线下面谈相结合的方式,人均访谈时长约一小时。访谈围绕三大核心问题展开:Z世代用户在跨平台使用中的自我表露行为呈现出哪些特征,这种差异化自我表露现象背后有怎样的成因,Z世代如何通过自我表露实践建构并感知“复数的我”。访谈遵循信息饱和原则,如实记录原始表达,对个人信息均作匿名化处理。
四、“人设打造”: Z世代平台摇摆中的自我表露特征
社交媒体平台可大致划分为“弱关系”与“强关系”两类:微博、小红书、抖音等分享应用属前者,微信、QQ等即时通讯软件属后者。Z世代在两类平台间摇摆时,其自我表露策略呈现出显著差异,具体表现为“同步”与“分离”两种模式。
(一)同步:作为个人数字记忆的留痕
Z世代将社交媒体视为个人数字记忆载体,通过跨平台同步内容实现数字存档,以对抗人类记忆的自然衰减。这种同步行为并非简单的重复发布,而是隐含着对社交适配性与媒介可供性的双重考量。一方面,同步内容往往经过“预判式”筛选,多为日常生活片段、兴趣爱好等积极或中性话题,较少涉及隐私或负面情绪,表明用户在存档的同时亦在维护社交形象。另一方面,Z世代倾向于在功能架构相似的平台间同步,以降低适配成本、保证呈现效果的一致性。Z世代的数字记忆存档行为,本质上是其在复杂媒介生态中主动管理记忆边界、内容呈现与平台组合的自我生成实践。
(二)分离:基于特定圈层的差异化自我表露
一是功能性分离。Z世代依据平台功能属性与社交关系强弱,实施功能性分离策略。在微信等强关系社交媒体平台,自我表露聚焦现实社交关系管理,具体表现为资源性信息的获取与交换、社交存在感的维护与任务型内容发布。在抖音等算法主导的弱关系平台,Z世代则致力于文化资本的线上转化。他们依据算法偏好与垂直领域定位进行目的性策展与人设建构,以获取更多流量,同时刻意隐匿身份,主动切断线上创作与线下现实的关联。
二是情感性分离。Z世代对社交媒体的使用也源于情感表达的需要,由此形成鲜明的“情感性分离”特征。在强关系平台,Z世代倾向于打造积极正向的“前台”人设,通过发布精修照片、生活记录等具有印象修饰功能的内容,实现对现实关系的情感风险管理,以维护其在线下社交圈中的正面形象。在弱关系平台,其自我表露则呈现出更为本真的“后台”特征。他们常在此类平台“真情流露”,进行吐槽现实、宣泄情绪等更为大胆的表达。这种情感性分离策略的本质,是Z世代在数字空间中再造情感表露的边界。
五、“割裂的我”:平台摇摆中自我表露差异化的动因探索
(一)情感摇摆:在表演与表达间寻找宣泄出口
身处社会加速转型期的Z世代普遍存在现代性焦虑,网络空间成为其情感调适、自我补偿的重要场域。但强关系平台高密度的熟人网络构成自我表露的隐性约束,带来角色压力与社交焦虑。对社交形象损耗的风险计算,使得强关系平台逐渐演变为印象管理工具,情绪与观点在自我审查中被过滤或压抑。
为突破情感表达困境,Z世代通过平台摇摆,将情感宣泄需求转移至弱关系平台。弱关系平台兼具匿名性与低束缚感,成为其情绪疏解与真实展演的主阵地和新出口,自我表露呈现“轻社交”甚至“去社交”状态。同时,算法通过将内容推送至可能具有相似经历的陌生人,使难以言说的情绪得以释放。“被看见”本身构成一种“想象的聆听”与“象征性的在场”,Z世代在无需即时反馈的语境下,获得情感慰藉与群体认同,实现情绪的有效释放。
(二)场景摇摆:语境坍塌下的私人空间重建
在强关系平台中,用户“身体的缺席”与“私人领域公共化”相互交叠,使本应区隔的日常语境被压缩进同一展示面,语境坍塌的风险随之增加。Z世代虽能借助分组、屏蔽等功能进行关系管理,却客观上抑制了表露意愿与频率。
当社交主场景失效,Z世代通过游走于强关系与弱关系平台之间,实现对社交空间的精细化分层管理。一方面,依托弱关系平台的圈层属性精准受众,打造安全可靠的半封闭空间。另一方面,创建小号实现“前台”与“后台”的动态管理,满足对于同一社交媒体的不同使用需求:大号多为与生活、工作相关的正面内容,旨在维持社交存在感;小号则集个人思绪与真实生活片段于一体,呈现更为本真的自我。
(三)定位摇摆:流量思维下的平台自适应
平台经济时代,社交媒体兼具社交与变现双重属性,流量驱动的生态深刻影响Z世代的自我表露策略。一方面,平台通过浏览量、点赞量等实时数据构建隐性规范机制,促使Z世代的自我表露内容向热点靠拢;另一方面,Z世代通过情感上的深层扮演,在平台隐形规则与选择性呈现间寻求平衡,谋求流量红利与数字生存空间。
Z世代在算法面前并非完全被动。他们会对流量收益比进行动态评估,当平台红利消退或维护成本过高时,便同步调整经营策略。这种跨平台布局以减少风险、积累资本的摇摆实践,正是Z世代对算法流量动态变化与平台持续压力的主动回应与风险管理。
(四)边界摇摆:隐私边界的差异化管理
数字监视环境下,隐私不再是“是否披露”的二元选择,而是多元受众下的边界动态平衡问题。对被网络“折叠”的社交关系进行分离,并基于对平台受众的“隐私想象”,划定差异化的隐私边界,以维持自我表露与隐私期待的动态平衡。在微信等强关系平台,Z世代倾向于设置明确的“访问门槛”,确保双方身份可信。
弱关系平台的算法推送的未知性与信息的快速扩散,带来了液态监视的隐私风险。对此,Z世代采取“隐身”与“转移”两种抵抗策略,通过删除内容、私密账号实现即时隐身避险,当原有平台边界彻底失效时,便通过跨平台转移重构安全空间。Z世代的隐私管理呈现为从静态区隔到动态协商的递进体系,是随关系网络演变、持续校准的动态实践。
六、“复数的我”:数字流动场景下Z世代的自我生成实践
复媒体环境塑造了流动化的数字生态,Z世代的平台摇摆与差异化表露并非戈夫曼意义上相对确定的社会舞台,而是技术驱动下多层交叠的数字化场景。
(一)场景重置:从静态舞台到流动场域
戈夫曼拟剧理论的静态前后台分区已无法适配数字媒介生态。多平台并行、算法介入、受众流动,让传统固定的表演边界彻底消解,社交场景从静态物理舞台转变为多元交叠的流动场域。Z世代同时活跃于多个平台,在多重场景中协调人设,面对模糊不定的想象观众,持续调适自我表达内容与形式。这种场景范式的转变,让数字自我表露成为一种在多重人设之间动态协调的复杂实践。
(二)个体策略:平台摇摆中的脱嵌与再嵌循环
场景流动催生了Z世代“脱嵌”与“再嵌”的个体实践逻辑。脱嵌指个体从特定平台结构中抽身的能力,再嵌则指其进入新平台或以新方式重新介入原有平台的实践。情感压力、语境坍塌、流量规训、隐私风险四重动因共同驱动着这一循环实践。该循环始终贯穿着“个体化”与“去个体化”的双向拉扯:脱嵌是挣脱外界束缚、争取自我定义权的个体化实践,再嵌是适配平台规则、贴合受众期待的去个体化过程。这种动态拉扯是具有累积性与学习性的螺旋式演进,让Z世代不断积累媒介经验、明晰自我边界,形成适配数字生态的生存能力。
(三)碎片即完整:数字生存中的差异自我整合
Z世代跨平台塑造的差异化碎片人设,并非简单的身份分裂,而是蕴含着这一世代独特的辩证张力与自主能动性。一方面,“复数的我”体现着数字人设中遮蔽与解蔽的辩证统一。同步策略保障了自我身份的跨平台连贯性,分离策略满足了多元场景的差异化表达需求。另一方面,“复数的我”重新定义了数字人设的真实性。真实自我不再依赖于单一场景的完整呈现,而体现为在碎片化媒介生态中保持自主选择的能力,寻求阶段性的自洽。Z世代主动拥抱流动性,将碎片化的媒介生态转化为自我整合的资源。这种在碎片中保持整合的能力,使他们在流动的数字场域中,依然得以守护真实、完整的自我。
七、结语
研究发现,Z世代针对强、弱关系平台形成了“同步”与“分离”两套差异化的表露策略,这一策略由情感释放需求、语境坍塌应对、流量逻辑协商及隐私边界管理四重动因驱动。“复数的我”的生成源于数字社交场景从静态舞台迭代为流动液态场域,Z世代的平台摇摆本质上构成一种脱嵌与再嵌的循环实践,个体化与去个体化的双向张力为其运转提供内在动力。经由遮蔽与解蔽的辩证运动,“复数的我”在螺旋演进的循环中逐渐生成。它并非自我的瓦解,而是个体在流动时代中自我定义权的彰显。由此可见,“平台摇摆”已超越简单的功能选择,成为Z世代在数字时代身份建构、社会整合与意义追寻的核心日常实践。这种差异化的自我表露,既是其在复媒体环境中身份流动性的体现,也是个体在技术架构与商业逻辑的夹缝中,持续探索“可栖居的数字化自我”的能动实践。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4期,原标题为《“复数的我”:Z世代社交媒体平台摇摆中的自我生成实践》,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NDlB3CdI8EZjvci0V_QKGQ。)
【作者简介】
戴颖洁,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李?慧,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姚钇柯,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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