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泠八家中,陈豫钟与奚冈的交谊历来为人称道:他们一内敛工致,一豪迈疏狂,却都不慕功名、潜心艺事,于篆刻一道各臻其妙。陈豫钟以边款精妙冠绝当时,工致典雅的印风,以腕力驭刀的绝技,无不使后人叹惋他在四十五岁便过早结束一生。丁仁所辑《西泠八家印选》中陈豫钟一屏,收录了他“最爱热肠人”“文章有神交有道”等传世名作。一刀一画,如见斯人凝神刻石之态;一字一行,在方寸石章间,尤见其清雅风骨。
刀笔生韵 款压群芳
陈豫钟(1762—1806),字浚仪,号秋堂,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于金石世家,自幼癖好金石文字,毡蜡椎拓积数百卷,博通小学,于篆隶皆得古法。其篆刻上承秦汉,严守丁敬开创的浙派准绳,兼融奚冈秀静韵致,形成了娟秀典雅的独特印风,在以苍劲质朴为宗的浙派中别开秀雅一路。
陈豫钟篆刻最负盛名者,当数其边款艺术,历来识者论其“款胜于印”,韩天衡亦盛赞其边款“饶有隋唐人遗风”。他的边款以楷书为主,间作隶书,楷书参隋唐笔法,用刀蕴藉静穆,温润醇雅,比之前贤亦不逊色。与丁敬“斜握其刀,使石旋转以就锋之所向”的刻法不同,陈豫钟刻款固定印石,以刀就石,全以腕力为主,自述“十年之后才能累千百字为之,而不以为苦”。其擅长的密行细字款最具代表性,结字严谨、用刀细致,章法密而不乱,秩序感极强,成为后世印人刻款的重要典范。
细观《西泠八家印选》中陈豫钟一屏,线条匀润妍秀而不失遒劲,尽显典雅的气韵;旁侧的边款密行细字如珠玉缀行,与印面相得益彰。其中,“最爱热肠人”白文印堪称印款双绝的典范。此印印文取法汉印缪篆,结体方整端严,转折处融圆于方,刚柔相济;五字排布疏密得当,毫无壅塞之感,尽显“平正守法”的创作理念。印侧的长篇边款更是其绝技的集中展现,数百字楷书端严秀丽,笔笔精到,用刀蕴藉静穆,印证了“款胜于印”的美誉。
金石结缘 师友相携
陈豫钟自言“作款字都无师承”,其于篆刻一道的深研,却离不开诸多前辈与同好的扶持。早年他受祖父陈王谟启蒙,陈王谟教其执笔运刀之法,为他打下了坚实的书法根基。他于“最爱热肠人”边款中写道:“时有以郁丈陛宣所集丁砚林先生印谱见投者,始悟运腕配耦之旨趣。又纵观诸家所集汉人印,细玩铸、凿、刻三等遗法,向之文、何旧习,至此盖一变矣。”丁敬印谱使他受益匪浅,也让陈豫钟得浙派篆刻精神之继承,篆刻风格亦由此转向浙派的雄浑雅正。
对其影响最深的前辈当数黄易。乾隆五十七年(1792),陈豫钟以尺牍向远在山东游宦的黄易请教金石篆刻,黄易对这位后辈极为赏识,不仅赠其手题《汉晋以来砖瓦拓本》与画作,还刻“金石癖”印章相赠,二人此后函札往来不断,黄易醇厚渊雅的印风深深浸润了陈豫钟。奚冈与他性情相投,相交最洽,常同赴文酒雅集,切磋印艺,对其边款技艺更是“尤亟称之”。同辈中,他与陈鸿寿并称“二陈”,相交二十余年,两心相印,互相品评印作,陈豫钟赞陈鸿寿篆刻有“英迈之气”,陈鸿寿亦敬重其工致,二人互补长短,共同将浙派篆刻推向成熟。
清介自持 傲骨丹心
陈豫钟性情内敛,不善交际,为人耿介正直,好打抱不平,遇有不当便直言面折,虽得罪俗客,却深得同道敬重。他家境贫寒,靠坐馆授徒与书画篆刻自给自足,却一身傲骨,不轻易接受他人馈赠,反而常倾囊帮助更贫困的友人。
他淡泊名利,无心仕途。阮元任浙江巡抚时,对其学识与篆刻技艺极为赏识,后又铸文庙大钟,命其摹写古文铭文,事成后叹赏不已,欲延揽其入幕,陈豫钟却拒不前往,甘愿隐居吴山东畔的陋室,潜心金石艺事。他一生殚精竭虑于书画篆刻,用功过勤,最终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身后妻儿生活困顿,多赖陈鸿寿等故交与弟子赵之琛接济度日。
四十五岁便与世长辞的陈豫钟,以其精严的篆刻法度与独步一时的边款绝技,成为浙派篆刻发展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其人品与艺品浑然一体,清介自持的风骨化作刀下的一笔一画,既滋养了赵之琛等后世传人,更让浙派篆刻的文脉在传承中丰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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