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画绣球,尤爱以大写意出之,是被她团簇如球、丰茂热烈的生命气象所动,更想借泼洒笔墨,写尽它聚散开合间的意韵与风骨。回望画史,历代大写意名家虽众,却极少触碰绣球,究其根本,一在画理之难,二在题材之稀,二者相叠,让这团芳艳在千年画坛里,始终是少有人问津的幽境。
绣球之美,美在团抱的生机,更美在似聚还散的空灵。千百花瓣攒作一球,远看浑圆饱满,近看瓣瓣相依、层层叠叠,既有抱团的热烈,又藏舒展的灵动。远观如碧云团簇,近看似繁花似锦,虚实之间尽得风流。
大写意不求分毫毕现,求的是神似与意气。用泼墨阔笔写绣球,不必细描每片花瓣,只需以浓淡干湿的墨色、抑扬顿挫的笔触,点出花球的圆浑体积、花瓣的层叠质感,再以劲健枝叶衬其风骨。
更难得的是绣球的性情。它不似梅兰竹菊那般被赋予太多固化品格,也不似牡丹荷莲艳冠群芳,它温润包容,花色随水土而变,花形随风雨而舒,有着贴近人间烟火的温柔,也有着不逐流俗的自在。以大写意写它,既能放笔抒怀,又能藏起含蓄,让笔墨既有豪放之气,又有温婉之韵,这正是我心之所向的画境。
中国大写意一脉,自青藤、白阳开山,至八大、石涛、扬州八怪,再到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巨匠如林,题材遍及花鸟虫鱼、蔬果竹木,却唯独绣球极少入画,核心原因恰是难画与稀少。
大写意核心是“以简驭繁”,而绣球由无数小花攒成球状,结构复杂、层次繁密,恰恰是对这一核心的极致挑战。笔墨太简,易画成模糊一团,失了灵秀;太繁,又陷入琐碎,违背“减笔”本真。既要写出圆浑体积感,又要表现花瓣聚散层次,还要兼顾疏密虚实节奏,稍有不慎,要么呆板如球,要么散乱无章。加之生宣吸水性强,墨色水分稍有差池便难以挽回——花瓣需淡墨湿笔表现柔润,却怕晕散模糊;枝叶需劲笔衬托,却不能抢了花的风头。画牡丹可学吴昌硕的浑厚,画荷花可追八大的简逸,绣球却无一可依,全凭画者自己去悟、去闯、去创造,难度远胜有章可循的题材。
古人未多画,于我反而是可拓的新天地。没有固化束缚,不必拘泥前人笔墨,正好以自家心性写绣球真魂。
画绣球,写的是花,更是心。以大写意之笔写绣球之姿,既是对传统笔墨的传承,也是对冷门题材的探索——让这团被画史忽略的美丽,在泼墨挥毫间绽放出独属于当下的生机与意韵。
(作者系浙江省报业传媒协会艺术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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