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地“领证”，从“搭伙”到“一家”！形成园区高校融合发展的“南京范式”
刚刚过去的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苏州大学校长张桥在“委员通道”上，向参会记者介绍了藏在身份证上的高校“黑科技”。我省去年起谋划推进的“双高协同”发展工作，因此受到各方关注。
双高协同，即高新区与高等院校协同创新发展，旨在通过产业与科研深度耦合，培育新质生产力。试点阶段，我省为每家试点高新区分别匹配了1—3家结对高校，为校地“CP”“盖了戳”。
南京拥有高等院校53所、在校大学生近百万人，高能级科研院所集聚。通过构建贯通式科技成果转化体系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南京近年来举全市之力探索产业科技创新的共融互促。而“双高协同”试点，无疑为探路的南京提供了更有力抓手。作为全省重要“试验田”，南京的试点进展如何？
试点背后的创新困境
江苏被称为“中国高教第三省”。长期以来，推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被作为全省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路径。
2024年初，省委提出“创新三问”：富集的创新资源如何高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众多的企业创新主体如何形成强大的创新矩阵引力场？丰富的创新人才如何进一步激发创造活力？
为此，省政府的一篇专题调研报告提出：综合考虑江苏科教资源丰富、产业基础坚实的基础优势，宜选择一条区别于国内其他地区的发展模式。具体路径就是依托省内的高校和高新区两大优势主体，探索“有组织科研+有组织转化”。
去年7月，我省印发实施意见，推进高新园区和高等院校“双高协同”创新发展，首批试点单位出炉。全省18家高新区将和37所高等院校结对组“CP”。根据部署，每个设区市要有1—2家试点。
在南京，位于主城的鼓楼高新区和建邺高新区，成为首批探路者。
两家试点单位的资源禀赋各不相同。前者所在的鼓楼区，共有18所驻区高等院校，科教资源首位度显著。世纪之初，这里联合南京大学建设了全国首批国家级大学科技园，开创“一府九校”的协同先河。
后者所在的建邺区，过去20年里高规格统筹城市规划和楼宇建设，河西新城从无到有，一批高端载体接连入市，阿里、小米、京东等互联网大厂先后落地，产业生态已形成总部引领叠加企业裂变的创新态势。
“鼓楼的校地协同起步早、基础好，但供需对接机制还要进一步畅通。建邺的高校资源相对薄弱，但企业潜在需求广阔，且金融配套完善。”南京市科技局高新区管理处四级调研员高健认为，两家试点园区特色鲜明，代表两种现实情况，有望在经验上形成互补。
试点获批后，两家园区均予以高配。建邺高新区专门成立“双高协同”工作专班，由兼任园区党工委书记的区领导直接分管。鼓楼区则以区委区政府名义，下发推进“双高协同”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还设立5亿元专项资金。
高校方面，两个细节，更能看出我省此番决心力度之大。一方面，要求试点高校“强化破题破局意识”，由学校党政主要负责同志牵头有关部门研究改革措施。部分省属高校最初没有让“一把手”担任工作小组组长，被省教育厅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
另一方面，在省属高校高质量考核中，单列“双高协同”相关评分项。“指挥棒”倾斜下，做与不做，做得好与不好，大不一样。
而从现实操作层面看，一个省级层面推进的试点行动，对于驻苏的部属高校来说，原则上可以选择“不听”。
“我们深度参与试点，更多是现实困境带来的自身动力。”南京大学科学技术研究院负责统筹全校科研工作，该院副院长周剑峰向记者坦言，光靠高校“单打独斗”，很难做到成果转化的供需精准匹配。南京大学每年新增专利近1400件，其中通过许可、转让等狭义途径完成转化的仅140多件，占比只有1/10。
再看一条数据。以通用人工智能产业为例，去年全省高校贡献了19.8%的专利，但其中校企合作申请的占比仅为2.28%。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创新成果没有向产业端导入，被留存在高校实验室。
“有组织”的校地合作
美国科学社会学家朱克曼在上世纪70年代提出“有组织科研”概念，认为要建立一种更加系统、有组织的科研模式，整合资源，提高效率。2022年，我国教育部开始在全国高校推进有组织科研的开展。此次试点，我省特意加入“有组织转化”目标，形成闭环。这表明探索多年的校地融合，也要迈向“有组织”。
根据“一园区一产业一赛道”的部署，鼓楼高新区与南京大学、南京邮电大学、中国药科大学组成“CP”，围绕人工智能产业展开协同试点。这是鼓楼区着力布局的首要未来产业，去年核心产业规模突破百亿元，占南京1/5。
建邺高新区的“CP”则是东南大学、河海大学、南京工程学院，锚定数字经济领域。去年建邺区这一核心产业规模568亿元，跑出12.6%增速，规上企业数增长近3倍。
“过去靠机缘巧合、自发自觉，只做碎片化项目。‘有组织’，意味着有顶层设计、有行动方案、有常态化对接机制，鞭子抽得更响，抓手握得更实。”鼓楼高新区高校合作处处长邢晟晟介绍，由其处室牵头，联动人工智能、脑机接口、绿色低碳三个产业攻坚办。南大方面，则由科研院扎口，统筹人事处、研究生院、科研仪器共享中心等部门力量，双方定期“一事一议”，并互派干部挂职。
“有组织”带来的改变很快到来。南大方面的“双高协同”牵头人，是党委常委、常务副校长郑海荣。他同时还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担任国家高性能医疗器械创新中心主任，主持过医学影像领域的多个国家重大科技任务。
结对后，由其领衔的首个重大科研平台——南京大学脑机接口研究院随后落地鼓楼。去年11月，该平台先后启动省科技重大专项项目、南大“789科技攻关计划”项目，进入实体化运行。
项目裂变随之发生。除了自身孵化出企业脑语科技外，“院士领衔”成为金字招牌。行业内，拿到全球首张SEEG电极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的诺尔医疗、两台近红外脑成像产品首获中国注册证的慧创医疗、利用无创脑机将麻醉苏醒降为3分钟的普瑞精控等企业，陆续闻风而来。“五个一”目标中的“一个科创平台”“一批标杆项目”，顺势撬动。
建邺高新区目前建立的一批校企联合创新平台，如中通服设计院与东南大学建设“南京市机器人网联与安全技术创新联合体”、林洋储能与南京工程学院等建设“南京市新型储能系统创新联合体”、河海大学联合中通服设计院、林洋储能共建“电力安全智能感知技术装备研发、验证与产业化平台”等，均由三所结对高校各自拿出优势学科，对接建邺区数字经济产业新领域赛道中的数字能源、智慧交通物流、低空经济等方向。
江苏省扬子江创新型城市研究院副理事长、南京市社科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郑琼洁认为，过去的校地融合多为高校与园区、企业的点对点合作，缺乏统筹规划，资源分散、模式不一。“‘双高协同’从省级层面为试点园区划定了产业协同方向，目标更聚焦、路径更明晰，从而实现科教与产业资源的统筹配置和优化整合。”
除首批试点园区外，我省支持有条件有意愿的设区市参照省级模式自主试点，并在2027年实现全省覆盖。高健透露，南京正编制清单，为全市28个重点园区一一配置了结对高校和专业，“一盘棋”统筹推进。
高新区回归“创新”本源
北京西路5号，“环南大知识经济圈·启航港”的铭牌刚挂上不久。围绕高校周边打造创新生态，“环南大”概念已在鼓楼区提出多年，此番迎来实质性布局。4400平方米内，布局了人才会客厅、成果转化超市、OPC社区、研发核心区、企业加速器等。
“双高协同”试点启动后，恰逢北京西路5号产权方中江集团打算盘活闲置载体，三方坐下一谈，由企业让渡部分权益、南大提供资源导入、政府主导建设运营，首个核心载体就这样在短短一个月内改造完成。
目前，南京大学健康医疗大数据国家研究院、健医数据与AI校企联合实验室两个平台已确定入驻。由南京大学新型研发机构孵化的企业南数应急，因规模壮大也将迁入，“南大系”生态初步形成。
在属地湖南路街道办事处主任陈贯源看来，从城市更新到创新资源导入，高新区主导的协同试点，让他们搭上了发展快车。以南大鼓楼校区为核心的周边2平方公里内，苏建大厦、省建科院楼、上海路152号等多个活化载体蓄势待发，静待产业溢出。
长期以来，主城高新区肩负着创新培育、招商引资、经济指标考核等多重任务，一定程度上分散了创新发展的精力。“以‘双高协同’为契机，主城高新区应重新梳理角色定位，回归‘创新’本源。”郑琼洁认为，要从创新资源的被动承接者转为主动整合者，从企业孵化者转为四链融合的链接者，从完成经济指标转为真正赋能区域高质量发展。
而对于建邺高新区，高校资源相对薄弱，又该如何破题？
白龙江东街8号综合体B3栋，园区在“不愁租”的黄金地带拿出整栋楼宇，打造“双高数字空间”，为三所结对高校量身定制载体，建设了一个技术需求对接中心和三个校地合作平台。隔壁就是“金鱼嘴每日路演”，核心腹地拥有成熟的金融创投机制，“金融活水”与超千家数字经济企业不断碰撞需求，为创新创业提供了有力支持，高校初次考察就都相中了这里。
“建设成果转化‘飞地’、补足先天短板，只是刚起跑。”建邺高新区“双高协同”工作专班负责同志认为，走好“企业出题、高校答题”的关键一步，自身的产业生态优势才能迎来“爆发式”兑现。目前，园区55家企业切实参与到试点中，提出技术需求40多个，开展合作总投入一亿多元。
去年引进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威拉里，近日明确提出需求，在新材料领域能有院士或一级教授团队帮助，并且直接点名东大、河海、南工程的部分专业。“这说明产业端对科研端的创新需求不再漫无目的，而是靶向性、成体系。”建邺高新区“双高协同”工作专班负责同志表示，这对政府链接资源、对接供需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与此同时，通过“扫楼问需”重点人工智能企业，鼓楼高新区去年以来形成校企合作31项清单，其中强思数科对AI智能三维建模的技术需求被打捞上来。南京大学计算机学院郭延文教授团队由此响应，帮助企业实现毫米级精度、百倍效率和极低成本，在去年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大放异彩，后续揽下央企及世界500强客户订单近亿元。双方即将共建校企联合实验室。
“相比动辄千人规模的‘撒胡椒面’式产学研大会对接，有明确的1—2个产业和学科方向、有前期背调基础的小规模校企对接活动，效率快、成功率高，在破解校企信息不对称上更值得大范围推广。”周剑峰坦言。
近年来，部分高校为鼓励产学研合作，在科研考核上寻求突破，将横向课题的评价权重一定程度上等同于纵向课题。这是从供给侧鼓励教授团队面向市场搞科研，有望提升校企合作的活跃度。
成功转化还需关键角色
近日，位于南京江北新区的全国高校生物医药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传来消息，来自中国药科大学郭青龙教授团队的国家中药1类抗病毒新药CPU-Z016片，以数千万元技术转让费转化落地，将推进药物研发管线，预计2028年申报上市。
我省“双高协同”方案明确指出，深耕全国高校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试点，与“双高协同”统筹一体化推进。该中心由教育部和我省在两年前签约共建，目前分别在南京的江宁开发区、江北新区，布局了信息通信、生物医药两个分中心，意在全力托举高校成果转化。
生物医药是需要长期陪伴的新兴产业，每一个环节都“烧钱”“耗设备”。生物医药分中心一方面首创首用早期项目转化启动资金，首期五年，每年预算安排1亿元，在概念验证阶段主打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另一方面投入近15亿元，建成新药检测中心、基因测序中心等大型设备实验平台，让孵化企业“来了就能用”。
而在信息通信分中心，过去一年与46所高校建立了合作，征集科技成果超1400项。这些成果如何抵达需求侧？一家名为“紫金山新质汇”的成果转化超市，将高校成果做成二维码铭牌，摆上货架。中心校企事务部负责人常丹丹介绍，他们建立“5+N+1”平台体系，确保每件“商品”达标上架，100多家企业前来“扫码购物”，10余件完成商用认证，6件进入批量生产。由南京惊鸣对接东大、南邮团队后突破技术难关，最新研发的室内巡检无人机，就摆在超市展厅。
成果转化漫长而复杂，校企双方坐在一张桌子上，不代表能马上聊得来。多数时候，搞科研的和搞产业的面对面，如“鸡同鸭讲”。记者采访过程中发现，囿于校地人员数量和专业性限制，各方对成熟“科技红娘”队伍渴望强烈。
南京在试点中建立了“科技成果转化服务小分队”机制。向在宁高校派驻的小分队中，除了科技人才专员、投融资专员、项目孵化员外，一个关键角色就是技术经理人。
南京去年成立科技成果转化学院，专门培养“耦合型”技术转移人才。8个月里，854人取得专业技术经理人资质。但能否胜任各类转化场景，有待实战检验。“一个真正优秀的技术经理人，通常要至少看过几百本规划书、跟踪过上百个项目。从零培养，需要补足经验短板。‘拿来’现成人才，又要匹配足够的薪酬待遇。”相关人士建议，采取专兼职并举的方式，建强技术经理人队伍。
除此之外，提前培养能研究、能创业的复合型人才，被一些试点单位视作先手棋。上周，南京大学与鼓楼区联合打造的“AI+创新创业”培训班开班，将通过两期校内教学、两期实景实操，共四个递进式培养阶段，逐轮筛选出一批潜在创业选手。该校还与江北新区筹备人工智能OPC菁英训练营，1000多人踊跃报名，后台一度紧急关闭通道。
有人才基础，就有创新热度，这是南京的优势。南京出台的市级“双高协同”行动方案提出，要形成全市重点园区与高等院校双向适配、双向赋能、融合发展的“南京范式”。“中国科教第三城”土壤里积蓄已久的创新动能，能为城市产业带来多少改变，值得期待。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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