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 让武戏“活”在当下、“传”向未来
杭州日报讯讯 “武生的传承与发展，已经迫在眉睫。这些绝活儿你们如果不努力接着，等我们老一代走了，戏就断了。”这是在代表剧目传承的最后一课上，73岁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幼麟对学员们的殷殷叮嘱。
翻跟斗、耍花棍、“拧旋子”……武生这个行当，以苦功立身，以筋骨撑台。这个夏天，“全国戏曲武生表演艺术人才培训”在浙江音乐学院开班。张善麟、张幼麟、林为林、刘建杨……这些在各自剧种流派堪称“活化石”的大武生，为来自京剧、昆曲、秦腔、婺剧、晋剧等12个剧种的青年演员及戏曲院校学子亲自授课。
这是戏曲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武生特训”，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武生之材聚拢起来，南北流派、博采众长，再把传承的薪火传到更远、更广的地方。
练功夫苦、成材率低，学成之后很难被聚焦、被看见
过去，武戏号称“半班戏”，可以说是戏班里的“半壁江山”。在浙江戏曲界，大武生更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前有“江南第一武生”盖叫天，后有同出的“双梅花”林为林、翁国生，现有夺下“梅”榜魁首的“婺剧王子”楼胜。
“不过，眼下不论南方还是北方，武戏都不得不面对剧目流失、人才断层、传承乏力的挑战。”浙江音乐学院戏剧系教授、昆曲表演艺术家林为林坦言，由于武生练功夫苦、成材率低，如今许多院团面临着武行缺门、演员流失的窘境。“而且，不论是新编的历史戏还是现代戏，舞台上真正以武生为主角的‘大武戏’越来越少。”
今年20岁的上海戏剧学院学生赵洪浩，是此次培训年纪最小的学员之一。“我们这一代学武生的屈指可数，进入中国戏曲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这些专业院校深造的更是凤毛麟角。我们一个班上的武生只有两三个，全校也不过七八个。”
当他们学成之后，要在武戏行当里继续摸爬滚打，直到被聚焦、被看见。像来自国家京剧院的朱凌宇、天津市青年京剧团的唐春园等部分学员，已经是行内知名的“角儿”了，但还有不少人在行当里演配角、“跑龙套”。观众记住的往往是台中间的人物，很少有人会细看在台上舞刀弄枪的武生。
这么苦，这么难，靠什么坚持到今天呢？江苏省长荣京剧院的付伟说，“张善麟老师都86岁了，还天天练功，课上对我们倾囊相授。我心里的那股劲儿，就燃起来了！”这些青年武生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个还未实现的“英雄梦”——“我想演挎宝剑的林冲！”“我希望自己的第一个‘角儿’是耍银枪的马超。”“嫁妹的钟馗，我也想试试！”
刚摘得白玉兰最佳男配角的杭州演员董勇（《繁花》中饰演“范总”，《太平年》中饰演冯道），就是浙江京剧团的武生出身。他在节目中自嘲当年就是点不起火的“柴头”（京剧行话，指艺术上不开窍的演员），成不了“角儿”才转行进入影视圈。“京剧武生这个行当，比影视圈更难。我们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得比他更好，这得有多难。”不过，《太平年》开场十秒，冯道那不紧不慢的台步，是董勇早已把京剧的刚劲与韵律刻进了自己的身体。
经年累月、戏比天大，每个武生身上都是淤青和伤痕
再难，也得有人把中国人自己的戏，好好打、好好唱。
“古不陈旧，新不离本，我们武戏的根不能丢。”这是林为林在《全国戏曲武生表演艺术人才培训》开班仪式上对学员们说的话。以京昆为代表的武生，无一不需要经年累月的“熬”，急不得、松不得。
口传心授、“文火慢炖”，是武戏传承的唯一路径。最核心的代表剧目传承课，不论是86岁的盖派第三代传人、盖叫天嫡孙张善麟，还是73岁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幼麟，在排练厅里一站就是整整四个小时，对学员们一对一地指点、抠戏。
“你翻一个跟头，练一个月跟练一年，台上见分晓。现在讲究快节奏，但艺术的快，恰恰是下够了慢功夫之后的水到渠成。”张善麟将祖父盖叫天教给自己的绝活，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他还反复叮嘱学员们切勿急于求成。“你们记住，慢就是快。”
戏是磨出来的，人也是。张幼麟教授《赚历城》时，一招武生绝技“李派三不落”难倒了不少人。个别学员更是扭伤了脚腕，但还是咬牙坚持着。戏比天大，这是新一代武生用行动做出的生动诠释。
“哪个武生没受过大伤？”林为林回忆，有一年浙江省戏剧节，他脚腕的软骨全部挫裂，但为登台强打封闭，在一般人站立都很难做到的情况下，却硬是坚持演完了全场。楼胜最严重的一次意外，右腿内侧两条韧带断裂。可以说，几乎每一个武生都是满身的淤青和伤痕。
每天一早天蒙蒙亮，浙江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就有学员来练早功了。几乎所有人晚上都主动加练，甚至到凌晨才离开。更重要的是，武生艺术的传承不能囿于一家一派，而要打通剧种壁垒。在此次培训中，传统京昆和各个地方戏的武生人才相互借鉴、各取所长，每个人的进步都肉眼可见。
守住风骨、老戏新唱，用刀枪剑戟“击中”年轻人的审美
有执灯者引路，更要有好作品压台。
张善麟说，眼下贴合年轻人审美的武戏剧目仍稀缺，很大原因在于从业者本末倒置，以技夺人，而非以情动人。刘建杨的观点是，一部武戏想要好看，除了演员演得好，更要剧目排得好。“如果还要吸引年轻人走进剧场，传统剧目得学会说‘青春话’。我们守正守住风骨，创新创得时髦。”
如今，刘建杨给别的剧团排“猴戏”，就对猪八戒的形象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创新，只戴半个面罩，绍剧传统的黑猪造型也变成了白猪，更加拟人化。“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我们的《真假悟空》就在化妆、造型、肢体动作上，借鉴舞蹈元素进行了革新。”
去年摘得“文华大奖”的现象级婺剧《三打白骨精》，就是“老戏新唱”的鲜活样本。如今不仅走出了浙江，更到海外进行巡演。所到之处，一票难求。而且，满满的剧场里70%是年轻人，纷纷被这个“赛博猴王”圈粉。
这部戏最出彩的地方，是高度发挥了婺剧演员在身段、武打、跌扑等方面的技艺优势。尤其是剧中最核心的段落——孙悟空与白骨精三次斗法中，导演翁国生与团队将婺剧中的“壳子吊毛”“飞身过人”“倒插虎”等高难度技巧融合在表演中。连唐僧都一改既往的文弱形象，为了躲避妖怪追杀在台上摔跌跪扑，也尽显高超的“武力值”。在这部戏里，就连每个武生龙套都贡献了让人过目不忘的“闪光点”。
可见，一招一式皆风骨的中国武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腾空跃起的身影博得更多的满堂彩。当传统的刀枪剑戟，能够精准地“击中”当代年轻人的审美，这门以苦功立身，以筋骨撑台的古老艺术就找到了回应时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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