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文明之脉 启时代之光 ——第四届“良渚论坛”开幕式及主论坛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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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在线10月19日讯（记者 纪驭亚 张梦月）金秋十月，世界目光再次聚焦良渚，这片“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再续文明交流互鉴新篇。
10月18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在杭州开幕。本届论坛以“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为主题，来自世界各国和地区的约800名嘉宾齐聚良渚古城遗址。他们中有文化遗产保护管理机构负责人、考古学家、文化遗产专家、历史学家、艺术家及文化旅游等领域的专家代表。
今年恰逢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站在这一重要节点上，嘉宾们讨论的焦点既有各国文化遗产保护的实践经验，也有当代文化遗产保护挑战的应对之策；既有文明根脉如何守护的追问，也有人类文明承启方向的思考。尽管文化背景各异，一个共识清晰而坚定：唯有携手守护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才能让不同文明在相知相融中走得更远。
摸清遗址家底，方能读懂文明
五千年的良渚文明，究竟从何时起笔？
大屏幕上，一张年代序列图缓缓展开，把“五千年”铺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陈星灿的声音不疾不徐，将“古国时代”的最新研究结果娓娓道来。
深耕中国史前考古与中华文明起源研究的陈星灿，将距今5800年至5300年前后、距今5300年至4300年前后、距今4300年至3800年前后，划为“古国时代”的三个阶段。良渚文明，被他视作这一时代的最高代表。“因为良渚文明有大型建筑和公共设施，有高等级墓葬和贵族手工业，也有礼仪的制度。”他说。
年代框架的成立，离不开实证支撑。今年9月，《考古中国——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研究主要成果》发布，将良渚文化年代修订为距今5350年至4500年。良渚作为中华五千年文明实证的年代学支撑，更加坚实。
读懂良渚文明的独特性，还需要放到世界早期文明的比较中来看。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伦敦大学学院考古学院教授傅稻镰长期在中国开展稻作起源考古工作。他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许多西方传统研究模式基于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而良渚文明处于截然不同的环境，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西亚的农业环境完全不同，良渚人需要控制洪水、管理水资源、改造地貌，这要求集体协作、动员劳力。”傅稻镰说。
路径不同，意味着不能用现成模式去套。探明良渚的年代与家底，不只是给一处遗址断代，更是理解一种文明如何生长。
一次次测年数据的修正，一回回比较视野中的追问，让良渚的文明坐标愈发清晰。读懂良渚，才更懂得人类文明何以多样、何以相通。
守护文化遗产，延续文明根脉
九十年前，考古学者施昕更在良渚寻得两块黑陶残片，引出几代考古人的接力，沉睡五千年的良渚古城自此缓缓苏醒。
发现之后，守护是更漫长的命题。文化遗产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而气候变化、极端天气、城市化进程、非法贩运……这些挑战不分国界，没有哪个国家能独善其身。
希腊文化部部长莉娜·门佐尼把希腊的经验带到了会场。“文化遗产保护，对希腊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优先事项，我确信在中国也是这样。”她说，文化遗产保护是迫切需要国际合作的领域，气候危机与文物走私更让这种合作无法回避。保护也不能只靠传统修复，还需要预防性的、适应性的整体管理，同样需要国际交流。
此前，希腊已邀请中国在雅典设立古典文明研究院，两国在希腊完成了首次联合考古。莉娜·门佐尼期待着，不久之后希腊考古学家能与中国同行一道，在中国开展相应研究。
第一次来到良渚的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考古与人类学杰出荣休教授温卡斯·斯泰波奈蒂斯对良渚充满好奇。“这能让我对杭州以及中国的历史有更深入的理解。”温卡斯·斯泰波奈蒂斯笑着说，如果有机会与良渚先民交谈，他会很想问问良渚先民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们又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在温卡斯·斯泰波奈蒂斯看来，只有守护好文化遗产，后代才能从先前的文明中汲取智慧。过去不是封存的章节，而是鲜活的根脉。守护，正是让文明根脉持续滋养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共促文明互鉴，点亮时代之光
会场内外，不少第一次来到中国、第一次到访良渚的海外嘉宾在这片世界文化遗产之地放慢了脚步。他们惊叹于五千年遗址的古老与神圣，也对这片土地上涌动的创新力量感到新鲜。
“我们不仅要思考应当保护什么，还要思考希望通过保护建设怎样的未来。”伊比利亚美洲国家组织文化总干事拉斐尔·卡卢的这句话，道出了论坛主题的深意。文化遗产不只是古迹与文物的集合，它还包含活态实践、记忆、知识表达以及人与环境的互动，应当成为社区理解自身过去、走向更美好未来的场所。
在良渚遗址，借助数字技术，埋藏在遗址和文物中的文明信息正以新的方式被感知、理解和传播。论坛上，“数字化”同样成为文化遗产传承创新的关键词。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咨询委员会主席何超琼分享，他们通过跨国文化机构合作，推动了269件敦煌文物实现数据化。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建筑系主任黄印武则讲起云南沙溪的另一种“新生”：普通的粮食加工作坊变成现代书店，旧粮仓成为艺术展厅，闲置校舍化身社区中心……旧空间有了新用途，游客来了，文化活动回来了，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依然在其中延续。
关于交流互鉴的新创意也在论坛上不断迸发。“探索旅游实践如何塑造并推动历史和遗产在全球范围内的保护与传播，这是我下一步想做的。”来自南非的行业专家西普胡索洛·胡塞尔瓦·马兹维说。西班牙国家装饰艺术博物馆馆长索菲娅·罗德里格斯·贝尔尼斯则发出邀请：“几年前，我们做过中国古代纺织品的展览，很有意思。未来，我想促成良渚文明在西班牙的展出。”
正如莉娜·门佐尼所说：“文化遗产将我们与过去相连接，保护和传承文化遗产的责任属于当下。”当古老文明不断找到与当下对话的方式，良渚的这束光，便不只是照亮过去，也照向不同文明彼此走近的未来。
精彩发言摘登
中华文明起源研究成果“上新”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 陈星灿
目前，考古工作已在国内多个区域建立起距今10000年至3500年的完整文化发展序列。最新研究结果表明，距今约5800年起，长江、黄河、西辽河等区域同步出现显著社会分化，文明起源进入加速阶段，即古国时代——可分为距今5800年至5300年、距今5300年至4300年、距今4300年至3800年三个阶段。
在距今3800年至3500年，中国开始进入王朝时代，二里头遗址作为夏代晚期王都，拥有宫城、大型礼制建筑与官营手工业，文化辐射力强劲。
手工业专门化、对关键资源与技术的掌控，推动着文明的演进。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绵延不断是中华文明核心特征，距今约3800年中原文明辐射格局成型，是构成中华文明形成的重要标志。
众多考古发现充分证明了多样的地区文化传统的存在和多区域文明的共同发展，不仅使我们对于中国古代文明形成和早期发展时期的历史有了新的认识，也很大程度上改变着我们的历史观。未来，广袤的神州大地之下，还有很多未知等着考古工作者去探索。
以考古学的眼光看待每种植物
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伦敦大学学院考古学院教授 傅稻镰
中国有着极其丰富的物质文化遗存，我们需要通过扎根于本地的方式将目光聚焦在古人的生活及其所处的地理环境之上，而非像世界其他区域有些学者那样，更专注假设和理论问题先行的方法。
植物学其实无处不在。当我们拿着一个番茄的时候，不要单纯地想着把它吃掉，而是应该去思考它是哪里起源的，我们又该如何鉴别它。当我们尝试以考古学的眼光看待食用的每一种植物，就会发现它们有着无限的研究潜力。
西亚、美洲、非洲、印度以及中国都有着不同的农作物品种。由于它们的驯化过程各不相同，从中诞生的饮食结构和料理方式也大相径庭。
从新石器时代农业的起源开始，中国的粮食加工方式就是以蒸和煮为主。蒸煮的米饭、面条、饺子以及包子等各类食物皆以不同的形式从史前延续到今天。
这一现象和我们在西亚以及欧洲观察到的以烘烤为主要加工方式的史前社会完全不同，这一区别又促使我们主动去思考，这些过去的传统和规律如何能够通过长时间的演化，最终形成世界各地截然不同的饮食文化。
把共识转化为行动，把行动沉淀为制度
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咨询委员会主席 何超琼
近日，《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正式印发，规划新时代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蓝图，同时明确支持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发挥作用，促进全球南方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彰显中国推动不同文明交融互鉴的大国担当。
长期以来，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把跨国协作、专业判断、青年力量、社会资本汇聚到同一个平台上。过去一年，联盟最根本的变化在于完成了从“国际合作机制”向“政府间国际组织”的身份转变，成为由中国发起并主导的首个区域性文化遗产领域政府间国际组织。
2024年，我担任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咨询委员会主席，随着工作的不断深入，我对委员会的发展愿景越发清晰，我们要广泛吸纳跨学科、跨领域、跨类别的复合型人才，一方面让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视野更宽广、体系更健康，另一方面也要汇聚多行业力量，扩大社会参与面。
我们愿与各方一道，把共识转化为行动，把行动沉淀为制度，把制度延续为一代又一代人共同守护文明根脉的长远事业。
要充分阐释和理解遗产突出普遍价值
世界遗产顾问、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国际极地遗产委员会前主席、澳大利亚古迹遗址理事会前主席 迈克尔·皮尔逊
基于我的工作经历，我希望提出世界遗产申报中的若干关键要素，以及一些在世界遗产管理中长期存在的常见问题。
首先是申报。世界遗产申报的相关要求在不断更新。然而，充分阐释和理解突出普遍价值（OUV）等关键问题仍然存在，如果没有清晰理解它的各个组成方面，后续的遗产管理工作就可能面临困难。
在明确了OUV之后，一定要识别那些能够体现和传达这一价值，并帮助人们理解这些价值的有形和无形属性。另外，在申报阶段制定一个经过充分研究和考虑的缓冲区，也可以使后续的管理工作更加容易。
其次是管理。持续管理世界遗产地，以保护并体现其OUV，是《世界遗产公约》的核心目标。但缔约国和遗产地管理者在履行相关义务时，有一些关键问题经常会造成困难。
因此，我们现在对所有OUV造成负面影响的开发和改造的项目，均会开展遗产影响评估，且已经有了手册，这对于管理者的学习也非常有帮助，让他们用更加全局的方式审视在某个遗产地开发中可能面临的一些问题。
遗产是促进团结与可持续发展的强大力量
伊比利亚美洲国家组织文化总干事 拉斐尔·卡卢
遗产连接着人类的不同维度，它要求我们不仅要思考保护什么，还要思考通过保护建设怎样的未来。
我所在的伊比利亚美洲国家组织是一个多边组织，汇集了拉丁美洲和欧洲的23个国家，通过文化、教育和科学，以协作的方式实现发展和区域一体化。
对我们来说，实现区域间的合作，主要通过三个途径：一是伊比利亚美洲文化线路与行程计划，它目前汇集了16个国家，围绕一项共同的努力，各国商定共同框架；二是伊比利亚美洲文化创意产业计划，通过政府与文化机构之间的合作，让创作者和文化工作者能够开展工作、传播想法，并与新机遇建立联系；三是伊比利亚美洲艺术与文化教育网络，加强艺术教育和文化中介的作用。
我们相信，把保护与教育相结合，文化权力与公众参与相结合，创意与良好机遇相结合，旅游与社区福祉相结合，遗产就能够成为促进团结与可持续发展的强大力量。期待未来能与中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持续开展深入合作。
保护是发展的形式，发展是保护的方法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建筑系主任 黄印武
过去20年，我有幸见证了云南沙溪的保护与发展。这是在中国西南地区的一个小乡村，自古就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但是由于现代交通的兴起，它从一个区域性的商业重镇退化成一个被历史尘封的乡村，凝聚在那里。
在沙溪，我们遵循了最小干预的原则，去实现整个区域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但保护要通过一个更大的系统来发挥它的作用。所以说，保护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技术行为，而是需要引入一个综合的发展框架。
当地老百姓看到被修复后的建筑吸引了更多城市的游客，甚至来自国外的游客，他们开始确信自己的文化是有价值的。
事实上，我们提遗产保护，就是在回望历史，我们谈乡村更新，就是在关注当下，我们说传承创新，就是在面向未来。这三个层次，都跟价值有直接的关联，遗产保护是通过呈现价值来陈述文化自信，乡村更新是通过共享价值来连接个体情感，传承创新是通过对价值再尝试来激活当代的生命。
因此，当遗产的价值成为普遍共识的时候，保护就是一种发展的形式，发展就是一种保护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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