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文物美而脆弱，我们的使命是挽留”
盛夏的苏州，北寺塔旁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不远处的苏州丝绸博物馆修复室内，却是另一种光景——寂静得只剩丝线与织物摩擦的微响。28岁的文物修复师陈琰璐俯身在工作台前，指尖轻触一件清代的补子。灯光下，经纬交错的丝线泛着独特光泽，数百年前的光阴，正被一针一线重新缝合。
“丝绸是苏州的血脉。”陈琰璐说。而她，正是这条血脉最年轻的守护者之一。
文物修复是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对话”
“像丝绸这样美好的东西，它就是很脆弱很易逝的。”陈琰璐常常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我们文物保护工作的使命，就是挽留这些美好，让丝绸文物能够延年益寿，存在的时间更长一些，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样子更美一些。”
丝绸文物是出了名的“娇贵”。残缺、糟朽、脆化、褪色，历经岁月侵蚀，每一件送到她面前的织物都伤痕累累。陈琰璐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巡查展厅和库房，温度要控制在18至22摄氏度，相对湿度在50%至55%，“太湿了丝绸文物容易霉掉，太干了会脆裂。”她说，“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很重要，我们要防患于未然。”
陈琰璐（左）与同事交流修复效果。苏报融媒记者 宋巧凤/摄
八年前，刚入行的陈琰璐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文物修复的尺度，这个尺度如何把握，书本上学不来，唯有在实践中一点点摸索。八年过去，她所在的团队已修复了五十余件丝绸文物，每一次修复都是一场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对话”。
其间最让她震撼的，是前人对极致美学的不懈追求。她曾修复过一件民国戏台“守旧”（传统舞台上的装饰幕布），绣娘们用多种颜色的丝线捻成“合花线”，模拟孔雀羽毛的绚丽效果；在盘钉的圆金线上一圈一圈缠绕彩色丝线，层层叠叠，只为追求那一抹流转的光彩；而绣面留白处则缀饰了上千枚玻璃饰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这件长4.25米、宽3.57米的守旧是梅兰芳先生访美时使用到的非常喜爱的一块守旧，修复它耗费了陈琰璐和团队半年多的心力，“当你真正用手触摸到这些细节，才能理解什么叫‘匠心’。”陈琰璐说。
“既要胆大心细，也要时刻警惕”
走进陈琰璐的工作间，一边是精密的检测仪器，一边是绣架——这里，传统与现代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陈琰璐这样描述自己的工作流程：修复文物的过程就像给文物“看病”，先做病害调查，通过一系列无损检测分析找出“病因”和“病灶”；再编制修复方案，由专家“会诊”评审；最后才实施修复，消杀、清洗，根据不同的“伤口”选择适宜的材料和针法缝合加固。整个过程要详细记录，形成文物的“病历本”。
陈琰璐介绍修复流程。苏报融媒记者 宋巧凤/摄
“前道的检测程序，设备可以辅助判断丝绸文物的材质、工艺，探查细微之处，测出污染物成分，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调配清洗试剂，准备修复材料。”陈琰璐介绍，在修复过程中会用到显微镜、傅里叶红外光谱仪、扫描电镜—能谱联用仪、X射线荧光光谱仪等，但最终修复的过程，还是通过手工的传统工艺去完成。“这毕竟是一份需要我们‘手搓’的相对淳朴的职业。”她笑着说。
这份“淳朴”，意味着漫长的坚守。对特别珍贵的文物，团队会考虑制作复制件用于展示，但复制的代价极高。陈琰璐正在参与的一个南北朝袍子复制项目，要用手工织机织造面料，进行植物染，还要彩绘，工序繁复，代价高昂。“修复后的文物依然很脆弱很珍贵，我们通过给它做一个复制件来进行展出，大家就能有机会去了解那个时期相关的丝织工艺、历史信息和时代审美。”陈琰璐坦言，但复制并非易事，更非所有文物都有此“待遇”，选择哪一件文物为其制作复制件，都是团队审慎很久的。
这份审慎，也贯穿于她工作的每一个环节。缂丝的修复尤其让她头疼。一些糟朽的缂丝经丝极易断裂，穿插其中的纬线也会散开，修复时稍不注意有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织补加固、衬补加固、托裱等，方法众多，但哪种更适合？“有些是平面的像书画一样，有些是立体的服装，不同的类型会有不同的要求。”在她看来，文物修复就是戴着镣铐跳舞，文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修复过程便需要是保守的、审慎的，“既要胆大心细，也要时刻警惕。”
“为未来保留机会，可能还有更合适的”
最让陈琰璐牵挂的，还是那些脆弱糟朽的织物，业内虽已探索出一些加固技术，但丝绸修复行业历史尚短，新材料的安全性、耐久性仍是未知数。“加上去的新材料，70年后会不会比文物老化得更快？会不会带来新的问题？这些都不知道。”她的语气中透着凝重。
“选用修复材料时也很纠结，永远觉得或许还有更合适的。”陈琰璐告诉记者，修复丝绸文物不仅要尽可能还原文物原貌，还要保证技术的安全性和可再处理性，“要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好的修复材料和修复技术保留再处理的机会。”这是陈琰璐和同事们恪守的信条。
陈琰璐和团队成员们。受访者供图
这份守护“脆弱”的敬畏之心，也促使她对行业未来有了更多思考。与同行交流时，数字化修复成为热议的话题。“动手修复前，先模拟出最终的修复状态，提前评估能否达到预期。甚至那些现在无法上手修复的脆弱文物，也可以通过数字化手段模拟修复……”陈琰璐描绘着未来的可能性，表示这是今后可以发力的一个方向。
一代代丝绸文物修复师，就这样以指尖为梭，在残破的经纬间穿行，让那些即将消散的华彩重获新生。陈琰璐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修复一件旧物，而是在为一段被遗忘的岁月梳妆，让它体面地、有尊严地，重新走入大众视野。（苏报融媒记者 宋巧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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