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与世界｜从“一江一河”IP看上海城市发展三部曲
讲上海，我喜欢用南京路国际饭店大堂上海原点的图标说，“一江一河”（黄浦江、苏州河）是最重要的IP，没有之一。城市上海的发生发展与“一江一河”紧密相关，在以黄浦江与苏州河为骨骼的底板上，刻着上海城市的完整年轮。
国际饭店上海大地原点图标。 作者 供图
最近20多年参加过一系列“一江一河”与上海发展的项目。一是上世纪末，作为亚洲开发银行专家参加了1998年开始的苏州河综合治理项目。二是2002年以来，参加了世博会与上海发展和上海2035城市总体规划的战略研究。三是当下研究和实施“十五五”规划，参加了“一江一河”与上海如何高质量发展的有关讨论。我用“一江一河”讲上海，是从自己的感悟，解读这座城市不断定义自己、提升自己的三部曲。
第一部曲：洋泾浜时代的发生——“一江一河”与“以港兴市”的起点（1292—1843）。上海的城市发生，起点是在今天的延安东路以前的洋泾浜以南的十六铺与城隍庙。我从小生长在南市老城厢，那里是上海城市之根，也是我的乡愁。1292年元代上海设县，县治初设于上海镇榷场，也就是十六铺一带；县衙后来西移，但上海作为一座城市的根系，从一开始就扎在黄浦江前身上海浦的岸边。
20世纪20年代末十六铺金利源码头。图片来源：黄浦记事
古时候的“一江一河”不是今天的样子。最初的上海地方有冈东冈西之分，也没有浦东浦西之分。吴淞江是太湖东出的主干水道，黄浦江的前身上海浦只是它的支流，两者在今外白渡桥之北的嘉兴路桥一带交汇。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403年。夏元吉治水，采纳叶宗行的方案，放弃单纯疏浚吴淞江旧道，转而拓浚范家浜，引黄浦水北上入长江。“黄浦夺淞”工程把上海的水系格局翻转：黄浦江反客为主，吴淞江退为支流，后来在上海境内的一段被叫作苏州河。这个人工项目，称得上是上海城市发展史上具有“从0到1”意义的空间创新。
在1292年到1843年这五百多年里，上海的城市空间始终没有离开老城厢的城墙与十六铺的码头。十六铺的贸易带动了“以港兴市”，南市老城厢的街巷、衙署、会馆与庙宇，构成了古上海江南水乡城市的形态和肌理。“一江一河”水网把上海接入了江南的粮棉流动体系之中，也把一座县城放在了后来五口通商时被选中的那个位置上。城市还没有“长大”，但空间的种子已经埋下。
第二部曲：苏州河时代的崛起——“一江一河”与生产岸线的工业化塑造（1843—1990）。1843年开埠，把上海的城市空间从老城厢的城墙里拽了出来。英国人在黄浦江与吴淞江交汇处南岸的泥滩上设立领事馆、划定租界，外滩从纤夫拉纤的江边小路，这里开始长成洋行、银行、报社、酒店鳞次栉比的近代金融贸易中心。从那时起，外滩和十里洋场成为上海的主要故事。
开埠以来的一百多年是上海城市发展的“苏州河时代”：苏州河上架起几十座桥，两岸同时发展工业、商业和住区。黄浦江下游的杨树浦、上游的南市以南、苏州河上游的小沙渡与曹家渡，形成了沪东、沪南、沪西三大工业区。这个阶段的“一江一河”，码头、仓库、工厂沿水铺开，水是运输的通道，是工业的动脉，却不是市民可以走进去的地方。
1930年的苏州河鸟瞰。图源：黄埔网
那个时候，黄浦江主要是上海城市的边界河——中心城区向东止于外滩一侧即现在的中山东路，浦东在1990年以前基本是农田与零散工业。苏州河则承受了工业化最沉重的代价：工厂污水与生活污水直排，黑水在外白渡桥附近汇入黄浦江，形成“双夹水”，以至于上海大厦要封闭朝向苏州河一侧的窗户抵抗臭气侵入。“一江一河”支撑了上海的崛起，但也把城市与水的关系推到了紧张的对立面。
第三部曲：黄浦江时代的卓越——一江一河与生活秀带的空间转向（1990— ）。真正的转折，从1990年浦东开发开放开始，但决定性的一步是世博会。浦东开发初期，上海在城市空间上主要是“离水拓展”；是2010年世博会促使上海反身转向“向水优化”。2002年上海获得世博会举办权，同年作出黄浦江两岸综合开发的战略决策，明确要把被码头、工厂、仓库分割的生产岸线，转换成为老百姓可以进入的公共空间和城市会客厅。这是一场城市空间价值取向的根本调整：从“以生产力中心”转向“以人民为中心”。
上海西岸梦中心。视觉中国 资料图
2017年底，黄浦江从杨浦大桥到徐浦大桥45公里岸线基本贯通；2020年底，苏州河中心城段42公里岸线基本贯通；到2025年，“一江一河”岸线贯通里程已经接近100公里，沿岸新建滨水绿地及公共空间超过600公顷。“工业锈带”变成了“生活秀带”，杨树浦水厂在继续承担供水功能的同时成为滨江步道上最受欢迎的打卡点，原国棉十七厂、原南市发电厂在保留中转换了功能。黄浦江两岸45公里主要展现全球城市的金融、科技、文化、生态功能，苏州河两岸42公里更多展示人民城市宜居、宜业、宜乐、宜游的生活风貌。当下的“十五五”规划正在提升“一江一河”进入新阶段，生活秀带要进一步发展成为创新金带。
概括起来说，“一江一河”让我们看到了上海发展的三重故事：它是一座中国江南水乡城市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的发生故事，是生产岸线支撑工业化崛起的增长故事，更是一座城市把最好的资源还给人民、在存量空间中追求卓越的更新故事。上海通过“一江一河”的发生发展，把自己独特的城市发展逻辑深刻地写在了地球上。
苏州河汇入黄浦江。新华社 资料图
（本文作者诸大建系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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