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上海智库｜上海如何建设国际航运绿色燃料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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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型数智绿色航运示范引领”已成为上海国际航运中心建设的重要目标之一。2026年7月20日，上海发布《上海市加快国际航运中心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初步建成国际航运绿色燃料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形成绿色低碳、智慧高效的航运发展新格局”。
“澎湃下午茶·走进上海智库”第二季第三场活动现场 雷云/摄
9月22日，“澎湃下午茶·走进上海智库”第二季第三场活动在上海报业集团举行。本次研讨会由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指导，澎湃新闻、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联合主办，澎湃研究所承办，交通工程学会港航专委会协办。本次研讨会以“创新与引领：上海如何建设国际航运绿色燃料枢纽”为主题，与会嘉宾围绕全球航运脱碳趋势、上海“认证、交易、加注”三中心协同建设路径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度研讨。在全球航运绿色规则加速重塑、产业转型处于关键窗口期的背景下，上海正依托既有优势，探索建设世界级绿色燃料枢纽的中国路径。
全球航运脱碳变局与上海绿色燃料枢纽基础
当前，全球航运业正处于脱碳转型的关键节点，国际规则收紧正推动能源结构重构，绿色燃料从前沿探索变为刚性合规需求。与此同时，上海凭借政策先行、港口规模与产业集聚优势，已在绿色燃料加注等领域取得全球领先的阶段性成果，具备建设绿色燃料枢纽的坚实基础。
（一）国际新规下的全球航运能源重构
全球航运正在迎来规则重塑的关键窗口期，国际减排政策倒逼航运燃料体系发生结构性变革。上海海事大学党委副书记朱大章在致辞中提到，当前正处于全球航运绿色规则重塑的关键窗口期，希望各方跨界联动，加快探索构建自主可控、科学规范、国际互认的绿色燃料认证体系，积极参与全球航运绿色治理，在国际规则制定中发出中国声音、输出上海方案，助力上海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航运绿色燃料枢纽。上海海事大学也将持续发挥特色学科、专业人才、高端智库的综合优势，全力支持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产出更多有高度、有深度、有实效、有影响力的智库成果。
上海海事大学党委副书记 朱大章
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秘书长张婕姝在主旨分享中给出一组行业数据：截至2026年8月底，全球已有3178艘替代燃料船舶投入运营，占全球船舶总吨10%；处于订单阶段的替代燃料船舶2181艘，占全球船舶订单总量41%，绿色燃料已经从概念走向真实的市场需求。
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秘书长 张婕姝
（二）上海建设绿色燃料枢纽的先发基础
面对外部规则压力，2024年11月，上海市出台《上海市推动国际航运燃料绿色转型的工作方案》，率先提出建设绿色燃料加注中心；2025年12月，交通运输部等十部门印发《关于支持上海国际航运绿色燃料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建设的实施方案》，将加注中心、交易中心上升为顶层设计；上海“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将认证、交易、加注三中心一体纳入规划推进，三中心建设由此从政策部署阶段迈入功能建设与市场培育阶段。
从产业实践基础看，上海已经积累全国领先的加注实践。张婕姝介绍，上海累计完成3.6万吨绿色甲醇加注，加注规模位居全球港口首位。
中国船舶燃料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胡博惺表示，上海港绿色甲醇加注实现多项突破，包括全球领先的加注总量、单次8016吨加注纪录、6000吨单吨采购纪录，中远海集运已经形成全球规模的甲醇船队，上海港绿色能源占比跻身全球港口第一梯队。
中国船舶燃料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 胡博惺
供给端层面，上海正在构建区域互补的燃料供给体系。上海绿创纪元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郝雁涛介绍，以上海电气洮南项目为代表，跨区域资源组织模式已经落地，吉林洮南生产的绿色甲醇转输送至上海，汇聚国内外有竞争力的资源高效落地交付。洮南每年5万吨生物质甲醇项目已经完成一年试运行，打通风电、绿氢、生物质气化制甲醇全流程。
上海绿创纪元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郝雁涛
三中心协同建设的内在逻辑与现实梗阻
上海提出认证、交易、加注三中心协同建设，是针对绿色燃料市场三类核心不确定性设计的全链条基础设施体系。但在推进过程中，认证体系短板、市场机制不成熟、供给端约束、跨部门协同不足等现实问题依然存在。
（一）三中心协同的内在逻辑
传统燃料只需关注加注环节，而绿色燃料涉及全生命周期减排合规性、供需匹配、价格形成、资源交付等一系列复杂问题，不同市场主体诉求差异巨大。张婕姝指出，生产企业关心需求稳定性与绿色属性认可度，船公司与货主关心供应稳定性与成本，贸易商关注燃料品质与价格透明度，金融机构担心项目风险与数据可信度。这些诉求最终汇聚为三类市场不确定性：绿色属性与规则适用的不确定性、供需衔接与价格形成的不确定性、资源组织与最终交付的不确定性。“三个中心要共同服务于绿色燃料从生产、流通到最终使用的全过程。”张婕姝强调。
在各自建设重点上，认证核心是从“发证书”向“建数据”延伸。张婕姝表示，认证中心要形成绿色燃料可信、可追踪、可应用的数据基础，覆盖原料来源、能源使用、生产过程、运输过程及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一方面提升中国自主认证体系的国际适用性，另一方面推动绿色属性数据在全产业链持续记录与传递。
交易中心的核心是形成真实持续的市场交易。张婕姝指出，全国多地都提出建设绿色燃料交易平台，但差距不在于有没有系统，而在于平台上有没有持续真实的交易。
加注中心的核心是提升规模化常态化服务能力。张婕姝表示，上海已有丰富的加注试点经验，下一阶段要从单向示范转向支撑规模化、多燃料、常态化的市场运行，提升市场响应能力——不仅要满足当前需求，更要在新需求出现时快速形成服务能力。
（二）现实梗阻：市场、制度、标准多重矛盾交织
多方面现实梗阻制约整体效能释放，尽管已有良好开局，但三中心协同建设仍面临多维度的现实挑战，对标新加坡、鹿特丹等国际标杆港口，上海仍然存在明显差距。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谷晓丹在主持圆桌讨论时介绍，澎湃研究所自2026 年4月上海气候周开始跟踪绿色燃料领域，调研覆盖绿色燃料生产供给商、上海港口、航运企业及多位专家学者。她通过调研发现，当前上海国际航运绿色燃料“三中心”建设节奏不一：加注中心领跑、交易中心起跑、认证中心赶跑，现阶段主要面临构建绿色燃料供给体系、破解供给保障与商业化初期的技术、成本等现实挑战。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 谷晓丹
认证体系是当前突出短板。中国产业促进会生物质能分会秘书长张大勇指出，国内绿色燃料标准体系尚不健全，国家层面可持续认证制度框架尚未建立，全生命周期监测溯源能力缺失。绿色燃料与化石燃料物理特性一致，仅靠肉眼无法区分减排量，必须依靠跨产业链、跨部门的协同监管，但目前各行业认知不统一，造成资源内耗。同时，国际认证存在数据安全矛盾：国外认证机构要求提供管网、生产工艺等基础数据，而国企受保密规定约束无法提供，形成合规壁垒。此外，认证结果采信不足，缺乏应用场景，导致认证的市场价值难以体现。
中国产业促进会生物质能分会秘书长 张大勇
交易与市场机制不成熟是制约规模扩张的核心瓶颈。首先是供需双向观望的“死循环”。挪威船级社业务发展经理朱悦指出，当前绿色燃料产业链面临典型的“先行者困境”：生产企业因缺乏稳定需求而对投资持谨慎态度，航运企业因燃料价格较高、供应稳定性不足而不敢贸然下单，基础设施投资方则担忧项目利用率不足。产业链各方相互观望，均期待其他市场主体率先迈出关键一步。
挪威船级社业务发展经理 朱悦
同时，价格话语权也有所缺失。上海闻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程兆鹏指出，国内至今没有自己的绿色燃料价格指数，行业合同普遍参考阿格斯价格指数，定价权掌握在国际机构手中；同时国内存在非理性低价竞争，扭曲了市场价值。此外，保税、退税等政策长期悬而未决，驳船等基础设施不足，市场参与主体数量少，对比新加坡58家贸易商、28家驳船的市场规模，上海的市场化开放程度仍有较大差距。
上海闻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程兆鹏
供给端的技术与成本约束也不容忽视。郝雁涛以洮南项目为例指出，生物质绿色甲醇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需要从全流程做好生物质收储杂质多、品质不稳定的应对措施。生物质制绿色甲醇属于跨界化工项目，装置从建成到实现化工行业“安稳长满优”稳定运行，需要足够的调试周期，社会各界、地方政府应当对实体制造企业给予长期、全面的支持，给真金白银投入的产业主体良好的成长空间，以实现产业健康成长。
上海绿能低碳科学技术研究院执行院长吴映阳表示，尽管国内新能源发电成本已大幅下降，绿色燃料长期成本有望与化石能源趋近，但当前阶段成本仍高于传统燃料，在碳溢价机制尚未完全建立的情况下，商业闭环未完全打通。
上海绿能低碳科学技术研究院执行院长 吴映阳
跨部门监管协同不足是共性障碍。张大勇呼吁建立部级联席会议协调制度，因为绿色燃料涉及能源、交通、海关、海事、生态环境等多个部门，单靠某一部门无法推动全链条问题解决。
打造世界级绿色燃料枢纽破局方法与路径选择
上海要建设世界级国际航运绿色燃料枢纽，不能简单复制国外港口模式，应立足自身优势，围绕认证体系、市场活力、服务能级、培育机制等四大方向探索未来路径。
（一）构建自主可控的认证体系，夯实市场信任基础
认证是绿色燃料市场的信任基石，必须立足中国国情构建自主体系，逐步推进国际互认。“脱碳不是一蹴而就的，要给传统产业转型留出空间，先把市场机制建立起来。”张大勇提出，中国认证体系不能照搬欧盟“一刀切”的70%减排阈值，而应建立分级标准，设置不同减排等级的绿色燃料，兼顾新能源发展与传统化工产业转型，循序渐进培育市场。
在制度与能力建设上，张大勇建议从三个层面推进：一是顶层制度层面，由国家相关部门发布标准、认证规则与管理办法，形成权威的制度框架；二是基础能力层面，建设全生命周期溯源平台与MRV（可监测、可报告、可校验）体系，实现从原料、生产、流通到消费全环节的数据追踪；三是应用场景层面，推动认证结果在碳市场、绿色金融、零碳工程等多场景采信，让认证的环境价值转化为市场价值。
谈及国际互认，朱悦表示，标准互认难以一蹴而就。可由政府牵头，加强与国际可持续发展与碳认证体系（ISCC）、国际海事组织（IMO）等国际机构的沟通对接，并以绿色航运走廊等国际合作试点为载体，联合供应链上下游关键利益相关方持续完善标准体系，逐步提升相关标准的市场认可度和国际影响力。
上海社会科学院生态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唐昭沛则指出，在未来绿色燃料的交易过程中，除了燃料的数量和价格之外，市场要更加关注碳强度、认证和合规价值，也应进一步把绿色燃料的环境属性更加有效地转化为市场价值。
上海社会科学院生态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唐昭沛
（二）强化交易中心定价权与组织能力，激活市场活力
交易中心是串联供需、形成价格的核心枢纽，其竞争力不在于平台本身，而在于市场组织能力与定价影响力。
程兆鹏将价格指数建设视为交易中心的首要任务：“交易平台最重要的不是交易量，而是价格指数。有了价格指数，就有了行业话语权，合同签订、司法裁判都有了依据。”他建议整合产业链上下游的交易数据，参考阿格斯模式做事后价格指数，同时结合生产端成本监测做事前价格指数，形成完整价格体系，逐步替代国际指数的参考地位。
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绿色航运研究室主任赵翠云提出，交易中心应强化服务功能：开发标准化合同模板，降低企业谈判成本；建立供应商与采购商资源库，组织长期承购对接；将生产商、金融机构等主体纳入市场生态，提升交易匹配效率。
上海国际航运研究中心绿色航运研究室主任赵翠云
胡博惺则建议借鉴鹿特丹ICE的经验，推动“现货、远期、碳权益”打包交易，形成基准定价机制，帮助企业对冲价格波动风险。针对市场开放度不足的问题，程兆鹏与胡博惺均提出应对标新加坡、鹿特丹，扩大贸易商与驳船服务的市场准入，引入更多市场主体参与竞争。
（三）提升加注服务响应速度与基础设施能级
加注中心是绿色燃料落地交付的最终环节，其竞争力体现在服务的稳定性、多样性与响应速度上。
“真正的竞争力，不只是今天能加注什么，而是面对新需求时，上海能不能比其他港口更快转化为常态化服务。”赵翠云提出，加注中心要建立新燃料首单快速响应机制：对于新的燃料加注需求，要通过专项协调突破首单，同时尽快总结形成可复制的规则流程，提前做好政策与监管储备。
基础设施方面，上海海事大学教授韩皓建议出台船舶改造补贴政策，鼓励传统燃油船舶改造为甲醇双燃料船，扩大需求基数；同时完善港口加注基础设施，布局多燃料加注泊位与驳船网络，支撑LNG、甲醇、氨、生物燃料等多种燃料的加注需求，形成多燃料互补的供给体系。同济大学特聘研究员袁泉也认为，多燃料供给体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对冲机制，共享基础设施能够降低投资成本，提升系统柔性。
上海海事大学教授 韩皓
（四）完善政策激励与市场培育机制
绿色燃料市场处于发展初期，政策不能仅聚焦供给端扶持，更要转向市场培育，破解供需观望困局。
赵翠云建议，政策重心要从“扶持产品生产”逐步转向“培育市场机制”，聚焦长期承购、首批认证、标准合同开发、新燃料首单示范、数据基础设施建设、金融工具创新等关键环节，“帮助首单个案变成规则，帮助项目变成常态”。
朱悦提出，激活绿色燃料市场需要建立多元化激励机制。一方面，应推动“绿色货主”行动，引导大型货主为绿色运输支付合理溢价，促进减排成本在供应链上下游合理分担；另一方面，应加强绿色金融协同，将船舶融资成本与碳减排绩效挂钩，为绿色燃料项目提供更具竞争力的融资支持。同时，在燃料转型初期，提升船舶能效仍是兼具经济性与可操作性的减排路径，可实现约4%至16%的燃料节省。因此，行业应坚持能效提升与绿色燃料应用协同推进，形成双轨并行的航运脱碳转型路径。
郝雁涛表示，生物质制绿色甲醇属于跨界化工项目，装置从建成到实现化工行业“安稳长满优”稳定运行，普遍需要1-2年调试周期，社会各界、地方政府应当对实体制造企业保持耐心，不要片面追求快速投产、快速出规模的宣传效果，要尊重化工产业客观运行规律，给真金白银投入的产业主体留出试错与调试空间，才能实现产业健康成长。
本次研讨会由澎湃新闻副总裁、澎湃研究所所长张俊主持。他表示，上海“十五五”规划中提到的“创新型数智绿色航运示范引领”，“智”很重要，“绿”亦很关键。本次研讨以“绿”为主要切入口，澎湃新闻期待未来能汇集各方力量，降低绿色燃料全链条信息成本、合规成本、交付成本，将上海打造成资源汇聚、主体集聚、交易活跃、服务完备的世界级绿色港口。
澎湃新闻副总裁、澎湃研究所所长张俊
澎湃研究所为澎湃新闻旗下城市智库，致力于构建全球城市协作网络。“澎湃下午茶”，始于2019年8月，坚持“看上海，聊决策”，努力搭建政商学界沟通平台。
与会嘉宾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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