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二枝：缶翁的梅境与风骨

 杭州日报讯 素纸之上，墨笔绘就枝干盘虬，红白梅花错落绽放。浓淡交辉间，恍见铁骨铮铮，又闻寒香缕缕。在这幅《红白二枝墨梅图》的氤氲墨色间，观者所见的，哪里只是两枝梅花？分明是吴昌硕以数十载风霜，在素宣上镌刻下的一枚“气节之印”——刚猛其骨，清逸其魂。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十里梅溪：知己之缘起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一切的源头，都要溯回浙江安吉那个名叫鄣吴的村落。村外十里有溪，因两岸遍植梅花，乡人唤之“梅溪”。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幼年的吴昌硕，常借口钓鱼至此流连。这疏影横斜、凌寒独放的梅姿，成为他最早的审美启蒙。多年以后，84岁的吴昌硕作画《梅花图》题跋：“梅溪水平桥，乌山睡初醒。月明乱峰西，有客泛孤艇。除却数卷书，尽载梅花影。”字里行间，犹自怀念着那一片梅林。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而后是战乱、流亡。五年颠沛，九死一生。二十多岁时，吴昌硕得以重返故里，与父亲垒石铺路、种竹植梅，将安吉城东的荒地，筑为“芜园”。芜园那三十六株梅树，是他亲手栽下的。那是他自乡野岭间寻得的野梅，唯恐园中原有的一株老梅寂寞，特意觅来为之作伴。从此，芜园成了他的精神道场。他日日与梅相对，观其抽苞、盛放、凋零，每一种情态皆印心底。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某年大雪，压折园中最盛梅枝，落入邻家。吴昌硕惆怅不已，后来将此事题入诗中：“邻家古苔墙，风落梅花片。天寒大雪，最繁枝压折坠邻家，击栏悲歌无以喻我怀也。”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梅于他，已非是窗外一株寻常花木，而是患难与共、气息相通的“知己”。他遂自号“苦铁道人梅知己”，又刻“梅溪钓徒”一印，铭记那段溪畔寻梅的烂漫时光。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金石之笔：风骨之铸成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观吴昌硕画梅，枝干虬曲盘桓，笔力沉厚，凛然有金石之气。这份独特的风骨，源自他更为艰辛的金石篆刻修炼。他十四岁始习刻印，因家贫，以磨利的大铁钉为刀，以砖石瓦砾为材。一次寒日奏刀过久，手僵刃滑，竟伤左指，指甲脱落，血流如注。这血与铁的磨砺，成为了其人生的“磨刀石”。他将石鼓文的朴厚、篆刻的“钝刀硬入”之力，化入笔端，故画梅枝绝无柔态，而以篆籀笔法，如扛鼎运斤，笔笔如凿。其1910年所作《铁骨寒香图》，主干墨色焦渴相激，苍劲如历经风霜的铜枝铁干，正是“干老生铁铸”的直观诠释。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他自称画梅为“扫梅”。一个“扫”字，道尽其中快意与雄浑。那不是工笔细描，而是书家狂草般的挥洒，是胸中郁勃之气的倾泻。作画前，他常凝神静气，俄顷，继而运腕如风，纵横捭阖，一气呵成。枝干穿插，喜取“之”字或“女”字形，于险绝中求平衡；点苔则如高山坠石，凝重苍古。他曾言：“墨池点破秋冥冥，苦铁画气不画形。”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形乃皮相，气乃精神。他所追摹的，是梅在风雪中抗争的“力”与“势”。因此，他笔下的梅，可以“秀丽如美人”，亦可以“孤冷如老衲”，更可以“坚贞如诤臣”“孤傲如侠客”。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万般姿态，皆归于一腔磅礴磊落的金石之气。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超山梅约：生死之归宿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晚年，吴昌硕对梅的眷恋臻于极致。他每年必赴江南探梅，尤爱杭州余杭的超山，认为其梅“花时香闻十里，虬枝古干，遍地皆梅”，更胜他处。报慈寺旁一株相传为宋人所植的古梅，虬枝苍劲，最得他心。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八十岁那年，他在杭州孤山与西泠印社同人雅聚，忽闻超山花事正好，便不顾年迈前往。于梅林之下，他与家人酌酒赏花，兴酣之际，为寺僧挥毫作《宋梅图》。他曾有诗云：“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忆我我忆梅。何时买棹冒雪去，便向花前倾一杯。”这不仅是诗，更是他灵魂的誓约。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1927年春，为避沪上战乱，他携眷再赴超山。面对十里香雪，他最终择定宋梅亭畔为永息之所，叮嘱家人必得遵行。关于吴昌硕最终择超山为长眠之地，吴昌硕纪念馆馆长、安吉县美协主席胡建华认为：“先生择此长眠，既因超山‘十里梅海’契合其毕生痴爱，宋梅更引为知己；亦因其地处安吉、沪、杭之枢，便于往来；加之晚年常赴超山雅集，禅师友朋皆具影响。”当年深秋，宗师溘逝，遂愿归葬超山。生为梅知己，死与梅同香，他以最彻底的方式，完成了对精神挚友最长情的告白。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缶翁的梅学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吴昌硕的梅花，似已超越对一草一木的描绘，而成了一门“深邃”的“梅学”。这门学问，以金石为骨，诗书为韵，清节为魂，生死为契。他将“诗、书、画、印”熔于一炉：题画诗点睛画境，其书法本身即构成画面的线条韵律；而那一方方朱印，如“梅花手段”，恰似寒梅点点，成为构图收官之笔。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其“梅学”亦有趣味外延。他与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忘年交，便是一例。他赠梅兰芳《墨梅图》，题诗赞其艺境“翾风舞袖翠云翘”，更从中悟出“画到生时是熟时”与舞台艺术“常保几分生”的共通艺理。可见，梅已渗于一切美的创造之中。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回望《红白二枝墨梅图》，红白墨梅，浓淡相破，谱写了一曲关于风骨、关于知己、关于永恒的生命交响。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

缶翁已逝，超山梅林依旧年年如雪。人们踏春寻梅，怀想大师。风过处，梅枝摇曳，仿佛仍是那位清癯老人，以金石之笔，在天地间挥洒着他永不凋零的春天。他的艺术与人格，便如这寒香，穿越时光，清冽如初，印证着他自己的诗句：“此时点墨胸中无，但觉梅花助清气。”ogP新江南网|江南区域知名综合门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