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一本账 一条巷 一件事
编者按：新春启幕，年味渐浓。有这样一群人，正用脚步丈量着法律的温度，他们是“法律明白人”。这个春节，让我们将镜头对准基层法治的“毛细血管”。跟随这些奔走于田间巷陌的身影，见证法治在中国乡村落地为具体的生活秩序。
2月26日，记者见到惠山区前洲街道邓巷社区党总支书记郭媛媛时，她面露欣慰，“手机那头终于传来了消息。”
春节期间，社区里一位老年居民因突发脑梗合并心梗，被紧急送往医院。老人离异多年，年轻时走了弯路，败光家产，与子女多年不往来。
重症监护室里，老人命悬一线，医院要家属签字才能决定后续治疗方案。社区辗转联系上其子女时，他们均不在本地，情绪抵触。
人命关天，社区一遍遍拨通电话，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父亲即便千般不是，如今命悬一线。子女撒手不管，涉嫌遗弃是刑事问题。如何治疗你们可以商量，但人必须到场。”正月初十，老人的儿女终于出现在医院走廊里，郭媛媛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这不是钱的事，是法治能不能立起来的事”
2019年10月，郭媛媛调到柘塘浜社区任书记。年底，老书记带她一家家跑企业，开口就是“能不能预支明年的租金”。她后来才弄明白：社区账上没钱，村级收入不足300万，外债却将近500万，年底股份制分红都发不出。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有近20家单位和个人欠着集体的钱，加起来有110多万。有的欠两三年，有的拖得更久，甚至过了诉讼时效。
有人劝她：你一个新来的，犯不着得罪人，都是些陈年旧账。她没吭声，心里有一本账：钱可以慢慢还，但不能糊涂着过。欠钱不还，规矩就坏了。“这不是钱的事，是法治能不能立起来的事。”她跟同事交了底。
此后一年，她带着工作人员开始一家家“清欠”，只摆事实、讲道理。对方说没钱，她就问“那你给个时间，咱们立个字据”。对方耍赖，她就摊开底牌：“社区不怕打官司，诉状我们都能自己写，但都是本村人，一旦走法律程序，不光要还钱，还得付利息，名声也不好听。你自己掂量。”
就这么一家一家谈，一年下来，收回了105.7万元陈欠，剩下的也都落了字据。“法治思维的第一步，是让所有人知道：规矩面前，没有例外。”郭媛媛说道。
后来社区流传一句话：郭书记和你打官司，都不用找律师。这话传到郭媛媛耳朵里，她笑笑：“不是不用找，是得让大家知道，找法律比找关系管用。”
“通过群众去做群众的工作”
2021年5月，郭媛媛成为一名“法律明白人”。在她看来，这不是个新身份，倒像是一种回归——2005年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她在司法所干了十年。那十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把复杂的事情拆解成简单的要素。
“事实是什么，证据在哪里，谁有道理，谁理亏。摊开在桌面上，谁也藏不住。时间长了，大家就信这个理。”郭媛媛说。
在基层担任“法律明白人”的这些年，让她印象最深的，是规范福利待遇的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社区给从没进过厂的纯农民发补贴，从每年50元涨到600元。起初有社保的人不享受，后来没了规矩，口子越开越大。
2020年，郭媛媛下定决心把这件事理顺。社区“两委会”统一意见，居民代表大会形成决议：凡是有社保、有退休保障的，一律不纳入600元福利范围。
此后两年，大多数人都表示理解。2023年初，几个居民重提此事。郭媛媛没硬顶，也没让步，而是把这件事重新端到桌面上——重启居民代表议事会。这次邀请了街道司法所和纪委，把涉及人员也都请到现场。她把前因后果摊开：600块钱怎么来的，社区为什么要规范，每年要支付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们都可以发表意见，我说错的地方可以指出来。等我介绍完基本情况，每个人都可以发言，最后让居民代表再投一次票。”
2023年3月22日，居民代表投票，除一人弃权，全票维持原决议。
“老百姓不是不讲道理，是要把事实放在明面上，让他们自己议、自己定、自己认。通过群众去做群众的工作，比社区十几个人忙活管用得多。”郭媛媛告诉记者。
“让他们散在网格里”
“现在开庭！”
2025年6月24日，一场法定继承纠纷的巡回庭审在邓巷社区居民广场开庭。国徽高悬，法槌敲响，旁听席上坐着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社区网格员，还有几位“法律明白人”。
郭媛媛坐在台下，想起了社区的“陈叔叔”。他也曾因赡养问题跟子女闹矛盾，大过年的，社区把一家人叫到一起，把事情摊开讲，最后化解了。
时间追溯到2019年，那会儿“陈叔叔”可是社区有名的“刺头”。郭媛媛刚到柘塘浜，第一个认识的也是他。那天他堵在社区门口，说谁谁谁家违建。有人私下告诉郭媛媛：这人可不好惹。郭媛媛没躲，她开着车带上他：“‘陈叔叔’，你陪我去看看。”“陈叔叔”一路指指点点，郭媛媛一路听，末了说：“我刚来，情况不熟，你给我点时间，咱们慢慢来。”“陈叔叔”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女书记愿意花时间听他说话。
有一回社区搞普法培训，郭媛媛喊他：“‘陈叔叔’，你也来听听，学了不吃亏。”再后来，村里两户人家因为屋檐滴水闹起来，一个说“你家水滴我院子里”，一个说“我自家房子想咋盖就咋盖”。“陈叔叔”在旁边听了半天，想起培训时讲的“相邻权”，跑去劝那户滴水的：“老张，你家水确实滴人家院里了，理亏。咱们也别吵，我帮你去社区问问，能不能把水管改一下？”水管改了，两家和好了。“陈叔叔”回来对她说：“媛媛，我算是明白了，吵架没用，讲理才有用。”
如今“陈叔叔”快八十了，常在村巷上转悠。哪两家闹矛盾了，他就凑过去听听，能劝就劝两句。郭媛媛有时见他，就喊一声：“‘陈叔叔’，那边两家好像有点不愉快，你熟悉的，去劝劝？”他点点头：“我跟那个谁说得上话，我去看看。”
“陈叔叔”不是正式的“法律明白人”，但称得上是社区的调解骨干。郭媛媛说，“真正的法治，是让每个人都学会用法治思维想问题。一个人懂法，能调解一百个纠纷；一百个人懂法，社区就有了规矩。像‘陈叔叔’这样的人，社区有许多，他们散在网格里，谁家有矛盾，第一时间就能顶上。”
21年来，从司法所到社区，从柘塘浜到邓巷，郭媛媛一直在做的一件事：让法治思维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郭媛媛说，账要一本本地算，巷要一条一条地跑，事要一件一件地做。
法治思维，就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长出来的。
时间，会给出答案。
新华报业·交汇点记者 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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