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国在线旅游业反垄断“第一案”靴子落地——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对某旅游平台作出“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的处罚,另责令该平台向酒店经营者退还被强制扣除的订单储备金1.2278亿元。这是我国首次在互联网平台重大垄断案件中同时适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种处罚措施,引发空前关注。事实上,从2021年国家针对平台经济挥出反垄断“第一锤”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周年。稍加回顾不难发现,近年来国家反垄断频出重手,昭示着对平台经济发展的规范治理之路:以重拳“破内卷”,推动行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正向循环。但鉴于平台经济所含要素的复杂性,尤其是个别平台整改的艰巨性,反垄断之路任重而道远。
在线旅游“第一案”,标志反垄断执法进入精细化阶段时至今日,依然有人在问:为什么是该旅游平台?而专业人士指出,该平台的“垄断”更隐蔽,关键在于其流量操控体系。

据调查,该平台把酒店分为“特牌”“金牌”“无牌”等不同等级,以流量扶持为诱饵,要求“特牌”酒店经营者开展独家合作,并要求其不得与竞争性平台开展合作。其次,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经营者给予“全网最低价”。流量分级是“软控制”,“调价助手”则是该平台剥夺商家定价权的“硬手段”。更令人诧异的是,酒店经营者并没有调价权,一旦被发现价格高于其他平台,该平台会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手段自动调为全网最低价,还施以限流、摘牌、扣除订单储备金等一系列惩罚措施。云南大理一名民宿经营者坦言,民宿挂牌“金牌”后仅一个月,算法就自动调整价格超过100次。算上给平台、维护民宿运维的各项成本,利润空间所剩无几。当技术成为垄断的“帮凶”,酒店经营者失去自主定价权,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被打破,必然加剧行业“内卷”。“全网最低价”,看似让消费者捡了便宜,实则是压制竞争对手、捆绑商家的垄断利器。江苏纵联律师事务所律师王佩佩指出,此案最大突破在于首次“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以往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案件中仅适用罚款,主因是平台经济多边市场复杂,难以精确剥离“因垄断行为获取的超额利润”。“此次突破意味着,执法机关已掌握精准核算非法收益的技术手段。如果只罚不没,企业可能仍保留非法获利,违法成本并未完全内部化。”王佩佩认为,“罚没并举”真正落实了“任何人不得从违法行为中收益”的法治原则。此外,“调价助手”等算法工具被认定为垄断手段,同样具有标志性意义。“算法和代码本质上是平台商业意志的技术表达,将限制竞争的规则写进代码,不会改变规则本身的违法性质。”王佩佩说。另一个关注点是“罚款比例”。本案中7.5%的罚款比例创下平台经济反垄断历史新高。记者了解到,2022年修订的《反垄断法》新增数据、算法条款后,反垄断审查已从“查合同”走向“查算法”。“7.5%的罚款比例大幅提升,旨在打破‘违法收益大于违法成本’的侥幸心理。‘罚没退’三管齐下则意味着,靠违规多赚的钱,不仅全得吐出来,还要倒贴巨额罚金。”王佩佩认为,这标志着反垄断执法进入常态化、精细化阶段,引导平台竞争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
“罚单”好开,做好后半篇整改文章“任重道远”很多人印象里,反垄断就是“罚巨款”,其实不然。专家指出,国家反垄断执法好比是一次“市场体检”:处罚是诊断出病灶,整改是动手术、做康复,监管验收则是复查。复查没通过,治疗就得继续。对公众而言,整改的意义在于把被垄断行为挤压的市场空间重新打开:商家可以多平台经营,消费者拥有真实选择,中小企业和新兴平台也有机会参与竞争。一张罚单或许能震慑一时,但只有整改到位,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才能真正恢复。

过去几年,国家对平台经济反垄断已覆盖电商、音乐、学术数据库、在线旅游等多个核心领域。梳理几个标志性案件不难发现,罚单开出后各个平台的整改周期相对较长,而个别平台至今未能官宣完成整改。阿里案于2021年4月被罚,随后全面整改,连续三年提交自查合规报告。2024年8月,市场监管总局确认其完成三年整改。腾讯音乐案于2021年7月被责令解除独家音乐版权,并处以50万元罚款。30天内,腾讯音乐解除了相关独家版权,整改完成。知网案于2022年12月被处罚后,公布了15项整改措施,承诺三年内数据库服务实际成交价格下调30%以上、解除独家合作等,目前仍在整改周期内。货拉拉案于2025年9月被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公开约谈,今年6月,发布落实反垄断合规整改进展公告,并承诺全面废止强制车贴、分批退还1.2亿元不合理费用,并将平台整体费率进一步降至9%……

美团案相对引人关注。2021年10月因外卖平台“二选一”受到重罚,美团被要求完善佣金算法、保障骑手权益、连续三年提交合规报告。然而,给予美团的三年整改期到2024年10月届满,却并未通过验收。2025年6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中国反垄断执法年度报告(2024)》明确指出,“深入评估美团整改进展,要求限期整改到位”。今年1月,监管部门再次启动外卖行业全行业竞争状况专项调查。前不久,美团正式发布算法治理新规,截至8月,美团仍未官宣完成整改。平台整改周期长,与平台经济本身复杂性相关——外卖市场涉及平台、商家、骑手、消费者多方利益,佣金、配送、流量、补贴等规则交织,算法又增加了隐蔽性,要改变背后的商业模式,根除不良利益驱动,难度很大。罚单的开出,只是故事前半段,整改才是对市场、对用户更重要的后半篇文章。“反垄断执法的最大价值并不在于高额罚款,而在于通过整改,疏通被垄断行为淤塞的公平竞争机制,释放强烈的政策信号。”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副院长、教授倪斐表示。
从“价格战”到“价值战”,“内外兼修”缺一不可数字经济时代,头部商业平台在市场上拥有支配地位,这种地位本就是一种稀缺资源。然而,一旦价值观失守,平台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并叠加数智技术,这种非正常竞争带来的危害会蔓延至整个业务生态。

据介绍,所谓整改,就是监管部门在作出处罚决定的同时,要求企业在规定期限内纠正违法行为、消除违法后果、建立合规机制,并定期提交自查报告。它不是“建议”,而是具有强制力的行政命令。企业如果拒不整改、整改不到位,或者到期未通过验收,将面临更重处罚、停业整顿、信用惩戒,甚至被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倪斐认为,反垄断执法正是要打破低水平竞争循环,推动行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正向循环。国家对于平台经济垄断行为“重拳出击”,这种迹象透露了什么信号?在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吕永刚看来,保证充分和公平竞争、防止出现垄断,是市场机制富有效率和持续创新力的底层逻辑。“一系列经济反垄断法的判例案件充分证明,我国反垄断意志坚决,市场没有法外之地。这种反垄断行为既是保障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也是防范恶性竞争和过度‘内卷’的利器。事实上,还有利于平台商家专注于提升自身核心竞争力,而不陷入对垄断本身的追求,这反而是包括平台企业内各类市场主体健康可持续发展的需求。”吕永刚表示,当市场竞争达到一定程度,会导致行业集中度提升,进而形成寡占格局。平台经济的迅速崛起,进一步放大了垄断的可能性,基于信息、算法等形成的垄断行为可能更加隐蔽。因此,在平台经济快速发展的当下,要把握垄断内涵、形式之变。于头部平台而言,肩上的责任更重,尤其要带头落实反垄断法要求,在参与公平竞争、维持良好市场秩序中做好表率、当好标杆。所幸的是,近年来,国家持续加大对平台经济的反垄断监管力度,平台经济反垄断治理已见成效。2026年1月28日市场监管总局印发《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以下简称《指引》),列举了8个具体风险示例:平台间算法共谋、组织帮助平台内经营者达成垄断协议、平台不公平高价、平台低于成本销售、封禁屏蔽、“二选一”“全网最低价”、平台差别待遇。

“平台兼具‘经营者’与‘市场管理者’双重属性——它制定的规则就是其市场内的‘法律’。因此《指引》实质上是要求平台对自己的‘立法权’进行自我审查,这是一种‘穿透式’的规制思路:监管者不再逐个处罚违法行为,而是要求平台建立持续运转的自我规制系统。”倪斐认为。然而,随着各行各业平台经济的“野蛮生长”,反垄断之路并不容易,个别平台至今尚未官宣整改结束就能说明一定问题。漫长的整改周期表明,垄断行为背后交织着复杂的商业模式、算法机制与利益格局,短期纠偏容易,实现深层次合规转型难度更大。这也更加意味着,反垄断不能止于单次执法,必须坚持常态化、长效化监管,持续紧盯整改成效,严防问题反弹,久久为功守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黄泽文 应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