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了我赔，赚了算你的”，这份“收获保险”，农民为何不签了？

交汇点讯 11月3日，南京市六合区赵坝村面源污染一体化智慧防控示范基地里，近千亩水稻稻穗低垂、满目金黄，丰收在即。田埂上，江苏省农业科学院研究员薛利红俯身捻起一穗稻谷，搓开谷壳摊在掌心细看。稻田的主人、农户陈永民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几年前，他还对这位研究员带来的面源污染防控“新法子”将信将疑，正是薛利红一句“亏了我赔，赚了算你的”的“保险”，让他吃下了定心丸。如今，农户心里更加有底，双方信任度高，“保险”已经不用再签了。

农业面源污染，是指农业生产过程中由于化肥、农药、地膜等化学投入品不合理使用，以及畜禽水产养殖废弃物、农作物秸秆等处理不及时或不当，所产生的氮、磷、有机质等营养物质，在降雨的冲刷下通过地表和地下径流进入周边受纳水体，对生态环境造成的污染。

“农业面源污染不像工厂排口的点源污染，化肥氮磷随降雨、灌排‘漫流’进河湖，面广、分散、隐蔽性强。”薛利红解释，肥料施多了作物吸收不了，留在土壤中，一场大雨就冲进沟渠河道；水体氮磷升高后水草疯长、缺氧腐烂，形成富营养化。“以往地表水考核要求消灭劣Ⅴ类，现在重点断面普遍提升到Ⅳ类，甚至Ⅲ类，倒逼农田排放要越来越少。”她说，可人多地少，粮食安全这根弦松不得，减肥绝不能以减产为代价，这正是要啃的“硬骨头”。

矛盾怎么破？从2008年起，薛利红带团队扎进稻田，一干就是近20年。推广之初，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并不买账。“地靠肥撑着，少上肥哪能多打粮？”质疑声不少。薛利红索性和农户签了保险：“你就按我的方子种，秋后减产了，损失我来赔；要是产量上去了、成本下来了，多赚的钱全算你的。”一亩、十亩、百亩，有人抱着试试的心态应了“保险”。秋后算账，肥没多撒，稻谷反而多收，“保险”没赔过，找上门的农户越来越多。如今，因为面源防控和增产效果越来越好，农户们愈发信任，不签合同也能继续进行项目。

回到这份“保险”，其底气来自一项给水稻配“定制营养餐”的技术。薛利红团队联合南农团队跨学科攻关，首次探明水稻“双峰”吸氮规律：分蘖期和幼穗分化至抽穗期是两个需肥高峰，其余时段需求平缓。传统复合肥和尿素属于速效肥，施下去三天左右，八成养分就释放出来，农民只能在关键期分三四次追肥，施多了遇雨就流失。团队据此发明缓混肥一次施肥技术，把速效肥与不同释放速率的缓控释肥精准掺混，让养分释放曲线对上水稻吸收曲线。

“就像养小孩，不同年龄段饭量不一样，长个子的时候多补点钙；我们按水稻的‘饭量’配餐，管够整个生育期。”她打了个比方。配方也不是“一刀切”，团队按沙土、壤土、黏土和高、中、低地力分类，结合土壤供肥能力和产量目标定制。光有好肥还不够，配套机械把肥料深施到根系下方5厘米、侧方3厘米处，送到作物“嘴边”，避免撒在地表被雨冲走。“前期缓释促蘖控旺，后期控释促穗提质，施一次，后面就不用再管。”她说。

氮的问题解决了，磷也没落下。薛利红介绍，江苏农户长期习惯用氮磷钾各占15%的“三个15”复合肥，可水稻吸磷量只有吸氮量的三分之一左右，全省土壤有效磷水平逐年攀升；磷随土壤颗粒冲刷流失，对太湖流域水体造成风险。团队在减磷的同时也给磷肥做了缓释设计，“释放一点、吸收一点”，同步减少磷素固定和流失。针对地力较差的田块，还配施添加生物炭的炭基有机肥，改良土壤结构、提升地力，让养分在田间循环起来。

“氮肥撒得比往年少得多，今年产量看样子能多收一百来斤，这个品种还抗倒伏。”陈永民蹲在田边算起账，化肥钱省了，稻谷多了，“划下来一亩地能多赚一百多块”。六合示范区的大田实测数据更有说服力：在化肥减施25%的模式下，水稻增产8%至10%，氮肥利用率从42%提高到55%，排水中氮素浓度下降35%，土壤有机质明显提升，亩均净收益增加100元以上。减肥不减产、控污不减收，当年的“赌约”，又一次稳稳兑现。

守好肥，还要管好水。传统淹灌水层深达5至8厘米，排水口用沙袋挡，超了就自动漫出，遇雨养分跟着跑。团队把淹灌改为精准控水，前期浅水灌溉0至3厘米，秸秆还田田块适时露田，根系氧气足、发苗壮；水层压低后，等于腾出更多库容蓄水，做到“中雨不排水、大雨暴雨少排水”。实在拦不住的退水汇入生态沟渠，研发的碳球、铁炭基填料吸附固定氮磷，水生植物协同净化，“田、沟、塘”连成内循环，再由泵站抽回农田灌溉。

吸附养分的填料还能回田当调理剂，或加入畜禽粪便堆肥，减少氨挥发和甲烷排放，真正变“废”为肥。监测显示，示范区稻季排水量减少59%，流失养分回用率超过60%，稻田系统氮磷负荷削减率由常规的40%至50%，提升到73%至85%。田间水层传感器、智能闸门、一体化泵站联着“智慧大脑”，结合降雨预报预降沟塘水位；化肥定额购销平台则按土壤地力、作物品种和水环境目标给出施肥定额，“让每一粒化肥，都用在刀刃上”。

这套“源头减量、过程阻断、养分再利用、生态修复、智慧管控”全链条模式，已获江苏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两项关键技术入选农业农村部十大引领性技术和主推技术，“水稻缓混一次施肥技术”连续7年列入江苏农业主推技术，成果累计在江苏、安徽、江西、湖南、云南等地应用3200万亩次，实现粮食增产、农民增收和氮磷减排。

“下一步，我们会继续推进一等奖成果示范推广，完善绿色投入品量产工艺，迭代智慧灌排系统，优化沟塘湿地生态拦截工艺。”站在金黄的稻田边，薛利红说，团队要把科技成果变成长江水网地区的农业绿色生产力。从一句“亏了我赔”的承诺，到遍野金黄的丰收，这位研究员和农民的“保险”还在继续。她说，只要能守住“鱼米之乡”的清水绿岸，这样的“保险”，她愿意一直签下去。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宣/文 王子杰/视频、图

吴盈青 徐亦丹/视频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