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让之原名廷飏,字熙载,后避讳改字让之,号晚学居士,江苏仪征人。他是晚清篆刻四大家之一,书画印皆擅,尤以篆刻名世。西泠印社藏有吴让之数方珍贵印石,其中“学然后知不足”印承邓石如“印从书出”之法,呈“上密下疏”之势,尽显“用刀如笔”之妙。吴让之的艺术生涯,便如他所刻的闲章一般,是“学然后知不足”的求索,是“丹青不知老将至”的忘我,是学无止境的写照。吴让之出生于仪征一个寻常人家。十五岁那年,他得见汉代人印作,如获至宝,从此一头扎进汉印的世界。十年朝斯夕斯,他对汉印平正庄重、浑厚朴茂的气象烂熟于胸。此后五年,他又转师明清以来诸名家,务求形神毕肖。从汉印到明清流派,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汲取着前人的养分。他曾频繁往来于仪征与泰州之间参加科举,虽功名未成,却结识了许多文人雅士,进一步陶冶着自身情操。“学然后知不足”,这句《礼记·学记》中的古训,成了他在学习生活中孜孜不倦践行的真理。倘若“学然后知不足”印刻于此时,想必呈现的是青年吴让之研习古人之学的感悟。他学到了汉印的平实,悟得了明清诸家的巧思,然学之愈广,愈难以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特色与出路。十五载伏案刻石、寒窗苦读,刻刀磨钝了一把又一把,印石堆满了案头,他手握刻刀,对着一方方青田石久久沉吟。“学然后知不足”五字,既为自勉,也示决心:于篆刻之道,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饱览古印、前人印论的吴让之总不满足。近三十岁的他尚未跳出“印中求印”的窠臼,日渐精熟的技法不能满足他对篆刻更高的期待与追求。正当创作陷入瓶颈期,吴让之机缘之下得见邓石如印作。观摩邓氏印谱,使他醍醐灌顶:原来印章可以这么刻。邓石如提出“印从书出”,以碑派篆书入印,打破了“印中求印”的千年成法。篆刻不只是模仿古印形制,更是乘笔墨之兴,得篆书之趣,以书入印——难怪吴让之“始见完白山人作”,便“尽弃其学而学之”。这份“尽弃其学”的决绝,使吴让之快速成长,很快成为邓派篆刻的中坚人物。邓石如让他看到了篆刻从“技”进乎“道”的可能。在此之前,吴让之学汉印、学明清诸家,学的是形制,是章法,是刀法技巧,“务求肖乃已”;而邓石如的印章告诉他,篆刻的功夫更在印章之外,篆书的功底有多深,篆刻的格局就有多大。“学然后知不足”一印大概率刻于此时期,展现了吴让之对邓石如印学思想的顿悟与沉思。他的心境已大有不同: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笃定;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沉潜。他持铁笔如飞,刀走石间,渐开金石新境。静观此印印面,各字“口”部处理为外方内圆,既保留秦汉铸印的方整劲健,又融入小篆的尚婉而通之美。“学”“后”“不”等字长弧线飘逸灵动,仿若吴带当风,正是他自邓石如处悟得的篆书古韵。后至晚年,吴让之仍未因声名日隆而稍懈于学。咸丰三年(1853)后,吴让之避乱流寓泰州。此后十年间他辗转寄居于友人家中,以鬻书刻印为生。为求谋生,亦出于好学之心,他恭谨地拜画家郑箕为师,从头学习绘画之事。《清稗类钞》评价他的艺术成就时称:“刻印第一,次画花卉,次画山水,次篆书,次分书,次行楷。”足见其晚岁学画的成就之高,亦可见其求学心态之诚。他后来自号“晚学居士”,多次刻印自勉,学画一事便是对此号最好的践行。倘若吴让之于此时作“学然后知不足”印,此印更是对他一生为学态度的写照。历经战乱颠簸,为贫穷所困的吴让之,在此时刊石或已上万方,篆刻之名满天下,却仍在孜孜不倦地学画、学金石,与后生论艺辩道。他刻下这方印时,双手或已颤抖,目力或已昏花,但那把刻刀握在手中,依旧稳如磐石。“学然后知不足”,少年时是懵懂的自觉,中年时是顿悟的透彻,到了晚年,更成一生坚守的姿态。“晚学居士”的号,“学然后知不足”的印,互为表里,共同勾勒出一个学人学无止境的谦卑形象。“学然后知不足”,一方小小的闲章,映照出的是吴让之以一生践行的好学之心。从少年摹汉的自觉,到中年师邓的决绝,再到晚年学画的谦卑,吴让之的一生堪称学无止境的典范。吴昌硕叹曰“学完白不若取径于让翁”,而后世印人从他那里学到的,又何止是刀法与章法的精妙?更可见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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