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走自己的路——吴钧陶先生和他的诗

《全影》，吴钧陶著，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10月版

在我相识的前辈诗人中，吴钧陶老师无疑属个案，时髦话说，当是十分的“另类”。

被称作诗人的，而又有翻译家头衔的，时下已越来越稀有了，而这两个荣誉都被吴钧陶兼而得之。他能写很自由抒情的新诗，也能写格律严谨的旧体诗。他能将中国的唐诗三百首，以及杜甫、鲁迅的诗作译成英语让西方人去读，也能把狄更生、奥登、庞得的现代诗翻译介绍给中国读者。而且，他能将产生于英国的十四行诗体，以汉语的形式诠释，并运用得炉火纯青。正如著名诗人屠岸所评价的：他的十四行诗内在形式上与中国诗文所讲究的“起承转合”发展程序相吻合，体现了诗人的匠心。

我知道，将步入百岁高龄的吴钧陶老师，诗龄已有七十多年。他在青少年时代就爱上了诗神缪斯。从20世纪50年代一直到“文革”结束，因为特殊的国内外环境，他的人生并不平坦，可谓命运多舛，这都是诗歌惹的祸。他怕再因诗惹祸，忍痛将多年的诗稿付之一炬，只有极少部分得以幸存。然而，他心底的诗心不灭。时代巨变，春光明媚。吴钧陶没有“因诗惹祸”而弃诗而去，依然痴心不改！其对诗的虔诚执著，令后生晚辈觉得汗颜。有时为了一首诗，我觉得已相当完整，近乎完美了，他还逐字逐句修改，不肯马虎一个字。他如牛犊般默默耕耘，春华秋实，终于在1986年出版他平生第一部诗集《剪影》，时年已届60岁，他戏称自己是诗坛“花甲新秀”。

今天，吴钧陶老师将他的诗歌创作汇编一集，成了大致的诗全编，这就是映入我眼帘的《全影》。手抚这部诗歌创作合集，觉得它是那么厚实，那么沉甸甸的。这里包含着钧陶师一片心血，他像杜鹃啼血那样，一声声，熬着生命的血液，为诗消得人憔悴。《全影》让我能较为全面地了解他诗歌创作的题材和形式的多样化。我觉得，他的创作平实内敛、富有哲理。表面看，有的近乎大实话，越经咀嚼，越能体味一个饱经沧桑之人的肺腑之言，以及诗作锻字炼意的娴熟。在《明天会更美好》一诗中，他写道：

孩子/时间是看不见的流水/时间在走自己的路/从三百亿年前开始一直流向未来/它并不理睬我们/而是在时间的河流中/我们不断地变化/让我带你跨过那看不见的时间门槛/你一步步前进/一步步延长/而我将带着白发/渐渐地/悄悄地/隐没在那时间的黑洞之中。

全诗流露出一个老人对年轻的新世纪主人的一种殷切期望，韵味是那么醇厚。他的118首无标题《冥想录》，短小精悍，充满哲思。因幼时患下的骨结核病，给他带来诸多不便，但身心的折磨，没有摧垮他对诗的信仰，反而养成他“敏于思”的习惯，每有所得即捕捉成诗：

在时间的风雨里/黑发渐渐褪色/为了抚慰这一点白雪/夕阳把它染成金色。

而从形式上说，吴老师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优秀传统，又借鉴西方现代诗歌的表现方法，有韵律、有相对整齐的格律。可以说，他在尝试和创新一种格律化的新诗形式，以更符合当代人的阅读趣味。

之前，吴老师出版过《剪影》《幻影》《心影》《人影》四部诗集，另有散文集《留影》（海外版）《云影》，按编稿顺序下来，《全影》是他“影”字辈的第七本著作，前后跨越了整整40年时间。在《全影》中，共分五辑，其中第五辑为“岁月留痕”，是以前没有发表过，也没有编入各集子中的诗歌，以留存那个特殊年代的印迹。

从《剪影》到《全影》，这剑磨得自然是砺淬经年，铮铮作响。这样的诗，是我学诗途中的样板和标杆，而吴老师本人，更是我难得的“忘年交”。诗品之外的人品，更令我心悦诚服。老诗人的赤诚与坦荡，每每传为佳话。那年老翻译家孙大雨的译著因印数不足而搁浅，吴老师为其呼吁奔走，引起了社会的反响，终于促成了《孙大雨诗文集》的出版。吴老师翻译了《圣诞欢歌》《爱丽丝奇境历险记》等外国名著，更把一批资深翻译家集结而来，主编译成《马克·吐温十九卷集》并正式出版。他的乐于助人，他的翻译成就，都已超出了我这篇编后记的写作中心。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十年前为了给吴老师90岁庆生，我给他编印了一本诗集《人影》。近期，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戴兆国总编获知吴老师的人生经历与诗歌创作情况后，慨然决定为吴老师出版《人影》的增补本《全影》，圆了吴老师的一个梦，更是给老诗人的百岁生辰，献了一份无价之礼。这在出版业较为困难的当下，可称壮举和义举，令我深为感动。此外，责任编辑吴毛顺先生为此书付出许多，一并致以深深的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