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在杭州败诉？网传“铁案”或是“AI幻觉”

近日，因商标神似奢牌经典老花图案，茉莉奶白被告上法庭。法国奢侈品牌路易威登（以下简称“LV”）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一审判决赔偿金额高达1030万元。消息一出，瞬间点燃了公众情绪。

就在公众围绕“传统文化元素能否被私权垄断”激烈辩论时，一则消息悄然流传：有网友发文称，LV也曾用类似理由在杭州起诉过两家本土企业，但“杭州市法院明察秋毫，驳回了LV的恶意维权”。

据了解，杭州中院未曾受理过网帖中所描述的相关案件。

那些细节丰满、时间精确、厂名俱在的“胜诉判决”，很可能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下滋生出的“AI幻觉”。

“法治爽文”背后的隐忧

记者调查发现，网传帖子杜撰得极为逼真。例如，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中写道：“案件1:2019年绍兴柯桥面料厂，复刻敦煌壁画宝相团花，LV在杭州知产法院起诉……法院驳回”“案件2：2021年杭州织锦厂，纹样取自宋《营造法式》，LV先发律师函，后立案，又被驳回”。

这些文本逻辑链条完整，用词专业，甚至混杂了“驰名商标淡化”“满地印花”等法律和工艺专有名词，极具迷惑性，非常符合当前生成式AI编造内容的特征。

“这种‘以假乱真’对法治建设的伤害是巨大的。”一位不具名的一线法官对此忧心忡忡，他表示，当公众沉浸在自己愿意相信的“爽文”式判决中，一旦回到现实，发现真实判决不如虚构故事那般“快意恩仇”，便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进而将所有不符合预期的判决，都归结为“腐败”或“被资本收买”，这对于司法公信力是一种瓦解。

在“茉莉奶白案”的讨论中，公众情绪极易被点燃。四瓣花纹样在中国传统审美中源远流长。当弱势的本土茶饮品牌遭遇全球奢侈品巨头索赔千万时，人们本能地同情心会倾斜，迫切希望看到一个能证明“公道自在人心”的案例出现。

“‘杭州市法院驳回LV’的假消息，恰好满足了这种情绪需求，迅速在朋友圈、微博、小红书上扩散。”北京乾坤（杭州）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王慧敏告诉记者，这种“用虚假信息论证正确观点”的做法，不仅无助于厘清“茉莉奶白案”中复杂的法律事实，还反而用虚构的素材制造民粹对立，试图裹挟司法审判。一旦谣言被揭穿，反噬效应将更加严重，它消耗的是公众对真实司法体系的信任。

“老花”之争不只是一个商标

抛开虚假的“杭州判例”，“茉莉奶白案”之所以触动社会神经，其深层焦虑指向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中国的传统纹样，会不会被外国品牌通过现代商标制度“私有化”？

有媒体引述专家意见称，LV经典“老花”中的四叶花卉图形，其实是中国传统纹样“柿蒂纹”的变形。对照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上的纹样，相似度令人心惊。近日，“浙江宣传”发文直指症结：“传统纹样本属民族文化遗产，是全民共有文化符号，而我国商标法至今未对‘传统文化基础花纹’的使用制定专门细化保护规则。由此形成的制度空白正被部分外国品牌加以利用。”

事实上，类似的争议并非孤例。LV在多个国家都曾发起类似诉讼，但在日本却遭遇了滑铁卢——针对“市松纹案”，日本特许厅判定，江户时代的市松纹属公共纹样，不能被垄断。

同一套逻辑，在中国法律中同样有支撑点。“若一个商标被证实系将公共文化资源据为己有，损害了公共利益，就可能因‘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而被宣告无效。”王慧敏表示。

问题在于，理念要转化为胜诉判决，需要扎实的证据支撑。

而更深层的尴尬在于：我们有丰厚的文化家底，却不太擅长将其转化为现代商业世界的通行语言。古典园林的花窗，传统的柿蒂纹、宝相花，这些网友们接力寻找的传统纹样，没能很好地走进当代设计。

LV花纹（上侧）与中国传统花纹（下侧） 图源：“中国科普网”微信公众号

补上制度短板，刻不容缓

这场官司给我们的警示，远不止于一个商标的归属。

摸清家底，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高友东曾建议，创建国家特色民族纹样基因数据库。在全球范围内掌握文化阐释权，抵御“文化挪用”。

从国家层面端出一本“文化户口簿”，不是可选项，而是必答题。家底清，商业使用才有据可查，“拿来主义”才无缝可钻。

划定红线，是制度回应的关键。新修订的商标法已表决通过，但在传统纹样保护层面，仍需明确哪些纹样、符号属于公有领域，划出清晰的边界，让审查有据、裁判有尺。一位知识产权领域的学者向记者表示，在国际层面，不能满足于被动跟随别人的规则，要主动参与知识产权规则制定，倡导将传统知识保护、来源地披露等机制纳入规则体系。

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确权。该学者还表示，用产品说话，用品牌叙事，不仅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符号，更要看到符号背后站着一个能创造、能定义、能分享的文化主体。正如“浙江宣传”所言：“守着金矿不会冶炼，这暴露出在创造性转化方面存在短板。”

据悉，“茉莉奶白”创始人已明确表示将上诉，这起集结了商业利益、文化情感、司法尺度的标志性案件，还远未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