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en Token Token词元之战

在杭州星聚光年传媒的工位上，独立创作者梅奇盯着屏幕上缓缓转身的古装动画角色，衣袂飘动。桌边放着半杯冰块早已化完的咖啡。他的公司常用六个AI 平台账号，每个平台相关服务的年费大约在一两万元，背后是字节跳动、谷歌、OpenAI等巨头庞大的算力集群。Token是人工智能时代的计量单位——大模型每生成一帧画面、每吐出一个字，都在消耗它。对梅奇来说，Token就像水电费，拧开龙头就得付费。

让他焦虑的不是账号数量，而是不断攀升的消耗。“三大运营商都加入Token赛道，大模型平台也加入其中，现在的套餐选择让人眼花缭乱。”梅奇说。以前用AI制作一条15秒标清短片只要几十点积分，现在已经涨到了210点；高清版本的消耗更是成倍叠加。频繁的迭代测试、精度优化，让每一次点击“生成”都变成了实打实的钞票燃烧。

梅奇这样的OPC是杭州数以千计中小企业的缩影，他们身处一场波及全产业链的争夺战——下游，运营商和大模型平台竞相推出Token套餐，抢夺用户；上游，算力卡价格失控，一卡难求。上下游的震荡同时传导到他们身上，挤压着生存空间。Token是AI时代的“命脉”。在浙江，让token流动起来已经成为全省的重点工作，浙江“十五五”规划纲要已经写入“建立全省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平台”。

巨头下场跑马圈地

这场大战的导火索，是Token需求的井喷。

今年4月起，移动、电信、联通先后推出AI算力月套餐，把Token做成了AI时代的“话费套餐”。三家打法各有千秋。中国电信走“普惠大众”路线：9.9元入门套餐包含1000万Token，49.9元顶配套餐8000万Token，折算每千万Token仅6.24元。“9.9元的额度在测试中大约可以生成30秒AI短视频，算力成本不到10块钱。”套餐上线后，6月日均调用量已突破500亿次。中国移动走“灵活派”路线：1元买40万Token，按量计费，不包月、不绑定。折算25元/千万Token，单价最高，但零门槛。程序员、高校学生这类使用频次不稳定、需要频繁切换模型的群体，恰是最适配的受众。中国联通推出“个人包月+企业Credits”双轨体系，15元起步买600万Token，单价同为25元/千万Token，但整体价格约为各大模型官方原价的6.5折，折扣力度在三家中最“扎实”。联通融合了多模型差异化折算机制，叠加算网云一体化打包，重点瞄准政企办公和产业数字化转型场景。

三大运营商不约而同杀入Token赛道，像极了二十年前移动通信爆发时各家抢夺用户的场景。只不过，这次争夺的焦点从信号塔变成了数据中心。

加入战团的远不止运营商。6月24日，豆包专业付费版正式上线，采用三级阶梯定价：标准套餐、加强套餐和高级套餐的连续包月价格分别为68元、200元和500元。通义千问、智谱、Kimi等大模型平台也都参与到Token大战之中。

巨头纷纷下场的背后，是整个行业的爆发式增长。根据国家数据局相关统计，2026年3月，我国日均Token调用量已超过140万亿，相比2024年初的1000亿增长了1000多倍，相比2025年底的100万亿又增长了四成。市场仍处于跑马圈地的初期阶段——不管是三大运营商还是大模型平台，都希望以优惠套餐笼络新用户。可以预见的是，Token套餐的价格战才刚刚开始。

算力卡难求：有人违约坐等涨价

下游的套餐大战打得热闹，上游的算力硬件却愈发吃紧——需求端爆发式增长，正在倒逼供给端极限承压。

“B300，今年1月份380万元一台，现在1200万元-1300万元一台，涨了将近一千万元，而且看不到头。”在浙江算力科技的会议室里，公司副总经理景荣炜说。“B300”是英伟达目前最高端的GPU产品。没有GPU就没有算力，没有算力，大模型无法快速迭代升级，Token也就无从谈起。今年年初以来，这张卡的价格一路狂飙。与之同步暴涨的还有内存、硬盘、CPU等配套硬件。

“现在是卖方市场，高端算力卡一卡难求。”景荣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魔幻的是租赁市场。今年3月，市场上有人以每月13万元的价格出租一批卡，到了现在，同样的卡月租已超过20万+。“就跟当年房地产最火的时候一样疯狂。”一位业内人士这样形容。

如果说算力卡价格的疯狂上涨给企业带来的是成本压力，那么屡屡出现的违约则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一位内部人士透露，现在“B300”的交易合同几乎100%会违约。原因简单粗暴：签合同时约定卖给甲方，但转头有人出更高价，违约赔100万元，转手多赚200万元，净赚100万元。若按照一批100台来算，就是2个亿人民币的差价。“你不能跟他讲企业责任、讲契约精神，人家说我按合同赔你违约金了啊。”一位业内人士无奈地说。

上游风声鹤唳，真正的困境却压在下游的中小企业身上。算力卡的涨价和违约，最终都会转化为Token成本的攀升，传导到每一个终端用户。大企业有资金、有人才、有技术，自己能搞定算力；四五个人的小公司既买不起卡，也找不到可靠的供给渠道。“巨头们自己能搞，但一个城市的发展不能只靠头部大企业。”景荣炜说。

模式创新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上游受制于人的困境。GPU价格的失控，把国产替代这个原本可以慢慢来的议题，变成了迫在眉睫的必答题，国产卡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

“国产芯片跟进口卡现在还是有代差的，但已在快速跟进。”景荣炜坦言。浙江算力科技正在批量测试阿里APG等国产芯片在特定垂直场景的可用性。“我们得自己先跑通，才知道哪个场景能用，确保提供给客户的产品可用、好用。”

政策的导向也在精准发力。国产卡30%、进口卡20%的补贴差异，让天平正在向国产化倾斜。杭州的算力飞地布局同样在加速。杭州麦子智云科技与内蒙古乌兰察布签署协议，共建智算产业园，一期投资100亿元，直接利用当地低电价优势。在国家“东数西算”的八大枢纽节点中，杭州是长三角的重要节点，向西要算力、要电力，向东要应用、要市场，一张跨区域的算力调度网络正在成形。

杭州模式：用制度打造成本洼地

2023年底，杭州做了一次摸底调研，发现一个尴尬的供需错配：算力是有的，但持有算力的人很低调，不愿宣传自己有什么卡；想用算力的小企业，又不知道该找谁。信息不透明，让供需两端彼此错过。

杭州的解法是搭建一个类似京东模式的“算力超市”。景荣炜介绍，自营部分由算力公司自己建设运营，第三方部分则把杭州乃至周边闲散的算力资源接入平台，用分成或寄售模式盘活。截至目前，平台认证企业超400家，实际稳定服务65家，覆盖电商、短剧漫剧、AI医疗分析、垂类模型开发等场景，注册用户达1200至1300家。

2025年3月，杭州上线市级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累计交易额突破2亿元，全市算力利用率提升30%以上，企业研发成本下降40%。市级层面每年统筹2.5亿元专项算力券资金，各区县因地制宜加码——滨江区累计发放补贴8000万元，撬动企业算力投入近8亿元；临平区设立10亿元算力产业基金；钱塘区投运长三角工业智算中心，服务150余家规上制造企业。

使用国产算力设施开展模型训练、推理和应用的企业补贴比例不超过算力合同费用的30%，使用其他算力设施的企业补贴比例不超过算力合同费用的20%。单家企业每年“算力券”申领不超过800万元。“这套机制用财政杠杆撬动市场需求，培育用户习惯，做大市场规模，最终让产业从补贴驱动走向市场驱动。”杭州市经信局技术创新处处长蔡荣如此阐释。

国产替代：被逼出来的路

门槛一旦被压低，新的商业物种就开始涌现。最先嗅到机会的，是那些原本被挡在门外的个体创业者。

梅奇的团队主要使用字节跳动旗下的即梦（基于Seedance模型），一个月能产出30多条视频。他们自己运营着抖音、小红书等多个平台账号，最高一条作品在抖音拿了1300万播放、100多万点赞，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2000万。但套餐已经不够用了，他们不得不转向更多元的收入模式：除了流量分成，还接客户的定制订单。“我们现在做了飞书系统，把案例整理好，全球接单。”

也有企业走了另一条路。杭州轩晔数字科技干脆自建AGENT智能平台——轩晔OUO，从脚本撰写、分镜设计到视频生成全流程自主完成。“从根源上规避了算力涨价、积分消耗的成本难题。”这条路需要更强的技术储备，但一旦走通，就不再受制于人。

杭州独特的产业生态也在为中小创业者提供缓冲。首届“AI+OPC”（一人公司）创新发展大会落地杭州后，全市首批重点培育的“AI+OPC”社区亮相。其中，余杭区的“模域空间”吸引了大量初创团队入驻——免费算力、低价模型、三折工具、灵活办公空间，330余家创业主体在此集聚。拱墅区的上谷未来科创中心则走“AI+设计”路线，用“订单+陪跑”模式打通产业供需，已累计服务企业200余家。

2026年，杭州定下目标，全市智算规模冲刺70 EFLOPS。去年发布的《杭州市加快建设人工智能创新高地实施方案（2025年版）》的《建设人工智能创新高地实施方案》提出布局一批高性能智算集群，推动本地智算中心落地，将“智算云服务”纳入试点。

从蒸汽时代的“瓦特”，到互联网时代的“比特”，再到AI时代的“Token”——每一次技术变革都是一次重新洗牌。而Token的门槛一旦降低，最先受益的，恰恰是那些最敏锐、最灵活的个体。他们不参与上游的芯片博弈，不关心供应链的明暗角力，只关心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最灵活的方式，把算力变成产品，把Token变成流量，把流量变成生计。真正的考验不在于建了多少机房、点亮了多少张卡，而在于这座城市的算力生态能否经受住外部冲击，让每一个像梅奇这样的创作者，都能在这场变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