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魂铸印：沙孟海与西泠印社的学术崛起

杭州日报讯 从波澜起伏的二十世纪走来，西泠印社荣辱沉浮，几度盛衰。1979年，西泠印社建社七十五周年社员大会在杭州召开，标志着印社步入活动恢复与秩序重建的轨道。此后十余年间，印社在第四任社长沙孟海的引领下繁荣发展，学术气象蔚然改观。

沙孟海（1900—1992），名文若，号石荒、沙邨。浙江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人，被称为“改革开放后西泠印社复兴的核心推动者”。他以深邃广博的学术造诣与高瞻远瞩的战略目光，承上启下，继往开来，为印社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基。

孤山听雪，学海担纲

出生于世纪之交的沙孟海，身逢新旧文化与艺术发展交汇的激流。他早年师从冯君木研读古典诗文，弱冠之年便以一手“虚和整秀、饶有书卷清气”的篆刻在上海崭露头角。他与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有师徒之谊，又与第二任社长马衡、第三任社长张宗祥相交莫逆。其治学范围兼及语言文字、文史、考古、书法、篆刻诸领域，被誉为当代书坛泰斗。

其治印之道，不囿师门之见。上溯金文古玺之朴茂，博涉两汉官私印之端严，间采邓石如之清隽、赵之谦之奇崛。取法既广，腕底便生出清逸醇正、入古出新的独特风貌。晚年，他投入心力于书法一途，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沙孟海融碑之骨力、帖之风神，独创雄浑开张的“沙体”，如夔牛奋蹄，如鹏翼垂天。行草书与擘窠大字，尤称双绝。灵隐寺“大雄宝殿”与西湖“中山公园”等同为沙孟海题写的匾额遥相辉映，沉淀着湖山的呼吸，成为杭城不可磨灭的文化骨血。

成就背后，是他数十年如一日伏案考订的身影，是他灯下校勘至东方既白的执着。沙孟海治学素以严谨著称，于细节处尤见功力。他曾与文学家施蛰存往复函札，考辨“投龙简”年号之疑，一字不肯轻放，细究“投龙简”与“投水府简”之别。面对名家权威，他亦直言不讳，曾致函文史掌故大家郑逸梅，指出其文章中的一处谬误。郑逸梅接信后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回函表达感佩。指导后辈时，他更是坦率真诚，曾直截了当地批评启功的某句诗“这句不好”，启功后来忆及，谓之“一喝之情”；而他撰写书法史稿时，又将章节逐句寄请启功审阅，一字不妥，便反复推敲。这份严谨与坦诚，为其赢得了学界同人发自肺腑的敬重。

立言铸学，薪传四海

1957年，沙孟海风尘仆仆，辗转上海、江苏等处，与各地收藏家恳切洽谈。金石拓本、珍稀印谱、名家篆刻……这些珍贵的文物，是印社复兴的星火。他如燕子衔泥，一点一滴，为印社的恢复重启攒下丰厚的家底。就任社长后，他又大力推进“印学文献库”的建设，使这些散落四方的遗珍得以分类妥藏，成为学术研究可观的实物支持。

沙孟海以一颗学者之心，尽社长之责，将“研究印学”视为此阶段西泠印社的主要任务，不遗余力地推动着西泠印社学术建设系统化的发展。

长期以来，“金石”与“篆刻”的概念混淆不清。1983年，建社八十年纪念大会上，沙孟海作了一席切中肯綮的发言。他指出篆刻若长期依附于金石学，其自身独立性便无从建立，篆刻作为一门学科应当自立。这一论断，如醍醐灌顶，为篆刻学的学科自觉与独立发展廓清了方向。1987年，沙孟海所著《印学史》问世，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梳理印学发展脉络的专著，勾勒出印学千年来的源流分合，为现代印学理论搭建起了基本框架。1988年起，在他的倡导下，西泠印社理事会决议编纂出版每五年一册的《中国印学年鉴》，开创了印学史上专业年鉴编纂出版的先河。种种努力，汇归一处，为印学研究开拓了系统化的格局。

《西泠艺丛》作为印社的学术阵地与交流窗口，其成长凝聚了沙孟海大量心血。他将自己的“沙邨题跋”以及《印学史》的部分内容授权《西泠艺丛》独家连载与选刊，并逐步建立起以“印外求印”“穷源竟流”为核心的印学方法论体系，有力地推动了印学学术的传播与深化。

蓝图远虑，界破藩篱

深厚的学术素养，赋予了沙孟海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他从未将西泠印社视作一隅雅集、几案清玩之地，而是将其置于世界文化的版图中加以审视。他以远见卓识，提出了建设“国际印学研究中心”的宏伟目标，并厘定了两大方向：一是有序推进当代中国印学与金石学的健康发展；二是强化国际性，推动中国印学与篆刻学随中华文化一同走向世界。在这一蓝图指引下，西泠印社于1983年首创“国际印学研讨会”，四海学人，聚首孤山。印学研究由此迈向系统化与国际化之途。

青年人才的培养与传承，他视之为薪火命脉。沙孟海策划了“全国首届篆刻艺术展”，并设立“沙孟海书法奖学金”，鼓励青年学人投身印学研究与创作。1963年，沙孟海与潘天寿、陆维钊等老一辈艺术家联袂，在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开创了新中国第一个高等书法专业方向，构建起当代高等院校书法篆刻高端人才培养的基本机制，为浙江乃至全国输送了一批学术骨干与创作中坚。

1992年，沙孟海以九十二岁高龄辞世。在执掌印社的十三年间，他为西泠印社留下的，是一座系统完备的印学文献库，是一套至今仍被遵循的治社方针，更是一种“穷源竟流”、一丝不苟的学术品格。他以学者的睿智厘清印学与金石学的边界，以一社之长的远见确立发展目标，以教育家的担当培养后继人才。“镌金劖石，会文辅仁”——沙孟海以学者之魂，在方寸印石间刻下了绵延不绝的文化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