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之后：浙江专业市场的进化与再出发

　2025年，义乌中国小商品城成交额高达3223亿元，连续35年居全国专业市场排行榜榜首。与这一令人惊艳的成绩单交相辉映，义乌全市当年进出口总额达到8365亿元，超过了25个省（区、市），“世界小商品之都”当之无愧。

　　义乌背后，便是浙江。浙江近48年改革开放史，可以说就是一部市场与市场经济的创业发展史。

　　1986年2月，76岁的社会学泰斗费孝通来到浙江，随后在《瞭望》周刊撰写了《小商品，大市场》一文。年过古稀的老人感慨万千：“我的大脑皮层出现了自20世纪30年代搞江村调查后从未有过的刺激与兴奋。”彼时，义乌市场已创立3年多，而温州更是冒出了包括桥头纽扣市场等“十大专业市场”在内的400余家各类商品市场或产销基地。时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老资格的经济学家马洪评价，极为超前的浙江专业市场现象“在80年代影响了整个中国市场的发育，其生动的市场机制和优秀的市场开创者曾推动了全国市场的发展”。

　　“办市场，看义乌”“浙江的经验在市场”，开始名闻遐迩。在改革开放早期，浙江专业市场的崛起领跑全国。《浙江统计年鉴》显示，浙江商品市场的数量1998年就达到了最高峰的4619个；另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发布的《中国商品交易市场融合创新发展报告》数据，2012年时全国年交易额亿元以上商品交易市场增至5194个，达历史高点。以此可大致推断，浙江专业市场的成长期至少早熟全国十年以上。

　　浙江被公认是市场化改革最为成功的省份，而在其改革历程早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的市场形态，正是作为众多乡村中小微企业共享销售渠道的专业市场。作为自然资源十分匮乏且长期属于计划经济“遗忘之地”的小省浙江，乡村加工业数量惊人的原材料采购及产品销售，唯有指望自我发育的各类专业市场冲出华山一条路。

　　1987年，浙江市场经营主体已突破100万户，民营中小微企业占了95%以上，家庭工场、夫妻作坊构成了彼时浙江经济的庞大基座。对于规模狭小的企业主体而言，建立自有的产—供—销渠道无疑是“不可承受之重”。而作为共有、共享的交易平台，专业市场的出现则因恰到好处地满足了无数中小微企业的生存需求，必然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无须千里奔波寻觅，天南海北的行业资讯在这里汇聚，林林总总的供需渴求在这里对接，实现交易的机会成本大大降低。同时，专业市场的开放特性，决定了大量相同或类似的生产者和销售者会涌入同一个交易空间，彼此之间接近于完全竞争。于是，对专业市场的充分依赖，又反过来强力推进了企业的市场化蜕变。正是在这样一种良性互动之中，浙江民间经济主体日渐活力绽放。

　　由此，理论界曾经将以专业市场为主要载体的市场体系与产权清晰的民营企业、产业特色鲜明的块状集群，并称为浙江经济的“三驾马车”。可以说，没有专业市场就不可能创造浙江改革奇迹。

　　数十年后，电子商务、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新业态扑面而来。草根韧性极强的专业市场是否活力依旧？据《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截至2025年末，全省拥有各类商品交易市场2508家，全年成交额达2.33万亿元。其中，义乌中国小商品城及绍兴中国轻纺城年成交额双双超千亿元，超百亿元、十亿元的商品市场分别为46家和231家。而当年发布的中国商品市场交易额百强榜中，浙江上榜29家，持续稳居全国第一。

　　与最高峰的1998年相比，浙江商品市场数量下降了，但年成交额猛增了7.26倍，仍是全省经济的强劲助推器。但也必须看到，部分市场的确面临着功能老化、动能不足、辐射力减弱等瓶颈，危机隐现。为此，今年1月，浙江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推动专业市场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了专业市场品质提升、产商协同、场景融合、数智赋能、出海拓市、有序退出等转型方向。《指导意见》给出的目标是到2030年，全省纳入统计的786家重点专业市场年交易总额突破2.5万亿元，形成以4家千亿级市场为龙头、6家五百亿级和30家百亿级市场为中坚的“4630”梯度发展格局。2026年，初期筛选了50家转型升级意愿强烈、条件成熟的专业市场先行试点。与此相呼应，以去年10月第六代义乌市场“义乌全球数贸中心”建成开业为标志，浙江专业市场向高能级形态进化、跃迁的鼓点已然敲响。

　　从破茧而出的第一天开始，浙江专业市场的使命就不仅仅是做大市场本身，更是服务于量大面广的民营中小微企业，进而培育产业集群。专业市场爆发期的2000年，浙江88个县（市、区）中，有85个县（市、区）形成了519个特色产业集群，有52个产业集群生产产品的国内市场占有率在30%以上，全省三分之一县（市、区）产业集群经济产出占当地工业总产值的50%以上，嵊州领带、柯桥轻纺、海宁皮衣、嘉善胶合板、织里童装……群星闪耀身后，没有一个产业集群不是依托了专业市场强大的聚合流动力量。

　　相当程度上，专业市场天然适配于传统日用消费品产业和民营中小微企业，其释放的共生活力有目共睹。然而，江河奔流、斗转星移，光伏、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等高科技新兴产业快速崛起，这些明星产业对传统型专业市场并没有呈现强关联性和依赖性。怎么看待专业市场的时代价值？专业市场的转型升级向何处去？回顾与前瞻，至少有以下两方面的基本判断：

　　——专业市场是浙江经济生命体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依然有鲜活的生命力。如果把浙江经济比喻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的话，那么专业市场就是它深植大地的最细密的根系。从改革开放史视角观察，专业市场不是文件规划的结果，而是市场经济的选择，是千百万民众的创造。市场经济和民众选择专业市场，在于其有着民营中小微企业+传统日用消费品产业+草根创业者背后强烈的普惠性底层致富效应。1982年创立至今，义乌市场成为44年生机勃发“改革常青树”的根本秘诀，恰是坚持了人民利益最大化的初心与方向：位居全国县（市）之最的128万户市场经营主体，连续19年摘得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全国县（市）第一，汇集26个大类210万种商品，带动全国210万家中小微企业，拉动全国3200多万人就业，为全国500多万农村剩余劳动力提供来料加工，帮助全国421个县（市）1.22万款农产品开拓销路……特别是今天在精英化科技产业高歌猛进宏大叙事的背景下，义乌和浙江专业市场促进百姓普遍就业及增收尤其具有持久的现实意义。

　　——专业市场是改革大潮中适者生存的产物，始终应该因变而变，找到更好地服务产业与消费者的市场新范式。浙江专业市场数十年发展史早已证明，市场的本质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不断创新转型。义乌中国小商品城从第一代“马路市场”到第六代“数贸中心”，迭代变革永远在路上。透过媒体报道我们还看到：近年，诸暨山下湖华东国际珠宝城连接珍珠养殖户与直播商家的开蚌体验、海宁中国皮革城的AI全新场景试衣、青田侨贸市场的“侨博之夜”演艺美食市集串起特色旅游线路等等，改变和惊喜每一天都在发生。

　　一直记得义乌第一代市场经营户、74岁的何海美对我说过的一番话：“这些年很多人问我，你说义乌市场还有几年好兴旺？我说，我感觉义乌市场未来一百年里面都是全国领先。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自信？我说义乌领导好、人勤劳，市场让那么多人过上了好日子，当然会越来越兴旺！”义乌市场如此，浙江专业市场的未来同样如此。

　　（胡宏伟，浙商发展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