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观察》|中国气候叙事如何影响国际舆论?16169篇英文报道给出答案

2026-11-19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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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郭沃栋、博士后张众,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江浩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10期发文。该文章以中国主流媒体的跨国气候叙事为经验切口,将国际传播韧性界定为传播系统在外部攻讦与渠道阻隔中,经议程连接、评价调适与路径重构维持并再生产影响力的动态能力,并区分出响应、可持续、调适、转化4类韧性。基于2020―2025年16169篇涉华气候英文报道及Google Trends用户搜索数据,该研究发现,中国主流媒体与美英主流媒体形成双向议程响应,政治外交议题突出;支持性叙事存在“效价折扣”,议题延续与评价分化并存;非营利新闻机构保持选题自主,其评价变化可预测中国主流媒体后续调整;公众延伸呈本土渠道优势。该研究据此将国际传播韧性从规范性概念推进为可检验的过程性概念,揭示其环节异质性、关系嵌入性与动态流变性,为理解中国国际传播如何突破西方话语壁垒提供经验依据,助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气候变化已进入全球治理和国际传播的主要议程。习近平主席2025年9月在联合国大会气候变化峰会上的致辞指出,全球绿色转型应当坚持公平公正,充分尊重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权,通过转型缩小而不是扩大南北差距。一方面,《中国日报》、新华社等中国主流媒体高度倚重官方信源,以维持报道的叙事一致性与政策权威性;另一方面,相关报道持续强调发达国家在气候治理中的历史责任,并宣传中国在减排、能源转型和全球合作中的行动,进而建立出一个“共同但有区别”的气候归责框架。随着中国气候传播从应对西方攻讦转向领导全球治理,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现:中国主流媒体所建构的气候叙事能否突破西方主导的媒介网络,并与对象国公众建立起可观测的联系?现有研究普遍把气候议题视为中国拓展国际影响力的重要契机,相关分析多聚焦报道内容、国家形象与传播策略。然而,中国气候叙事如何在异质媒介场域中获得回应,其国际传播效果能否延伸至公众端,仍缺乏连续的经验检验。

一、国际传播韧性的理论构念与指标建构

中国国际传播体系能否在冲击与对抗中维持对外传播能力,构成了开展国际传播韧性分析的起点。国际传播韧性理论关注传播体系在复杂国际舆论环境中承受外部冲击、维持传播功能并调整关系的过程。本文将国际传播韧性分解为响应、可持续、调适与转化4类,分别考察即时应对、议程维持以及传播关系与影响路径的变化。4类韧性可以在同一传播过程中并存。

响应型韧性面向冲击发生时的即时应对环节。它承接韧性的恢复面向,关注系统受扰后恢复既有功能的速度与强度。涉华气候议题长期伴随环境形象攻讦与"中国责任论"的归责话语,中国媒体时常处于回应外部质疑的传播位置。可持续型韧性面向扰动中的议程维持。国际舆论竞争具有长时段特征,传播主体需要在注意力波动中保持议题的可见性,使已有表达继续进入接收端的议程安排。调适型韧性强调传播主体在持续互动中的关系调整。非营利新闻机构的独立编辑议程构成不同于官方与主流媒体的评价位置,可能成为不同传播层级之间的连接节点。调适也发生在评价性信息层面,涉华气候报道的语调具有明显阵营差异,主体间共鸣有助于关系网络在冲击中续接。转化型韧性关注传播体系通过规则与能力调整形成新的影响路径。在公众端,转化体现为影响从媒介议程向公众注意延伸,周敏和郅慧将这一过程概括为激活、维持与再循环的递进,其中再循环发生在信息认同环节。

本文据此设置4个观测场景,以激活力观察即时注意力启动,以响应持续性考察议程联系的维持,进而通过效价稳定性和公众连接度分析关系调适与传播路径延伸。基于上述理论视角,本研究提出以下4个研究问题:

RQ1:在国际传播韧性的响应层面,中国主流媒体的涉华气候议程冲击,能否在美英主流媒体与非营利新闻机构中引发即刻响应?这种响应是否随议题属性而分化?

RQ2:在国际传播韧性的可持续层面,在持续冲击条件下,中国主流媒体的涉华气候议程能否在接收端媒体中获得累积性的注意力维持?

RQ3:在国际传播韧性的调适层面,中国主流媒体的支持性气候叙事在效价层面的跨媒体流动呈现何种模式,接收端媒体的评价性回应能否保持稳定?

RQ4:在国际传播韧性的转化层面,中国主流媒体的涉华气候议程能否穿透美英本土渠道结构、直接设置公众议程?公众议程的变动又如何反向作用于3类媒体的议程?

二、研究设计

研究选取《中国日报》与新华社作为中国主流媒体样本。在美英主流媒体样本的选择上,本研究选取美国和英国的六家主流新闻机构,其中包含自由派(《纽约时报》《卫报》)、中立派(美联社、路透社)与保守派(《华盛顿时报》《每日电讯报》)。非营利新闻机构区别于主流综合型新闻编辑室,依靠基金会资助,相对不受商业压力影响,以公共服务为使命,在主流媒体气候报道能力收缩的背景下,成为气候议题专业报道的重要补充。

在数据获取环节,研究以“climate change”与“China”为联合检索词,通过Lexis Advance、Factiva与定向网络爬虫获取2020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的英文报道。初始语料为41680篇,经算法初筛与人工复核剔除偏离气候治理主旨的无关新闻文本,最终涉华气候新闻样本为16169篇。需指出的是,中国主流媒体的效价分布呈现不对称性:谴责类报道为零,支持类报道占比较高,这亦符合中国主流媒体的现实立场。

为理解中国气候议程与美英英语谷歌用户搜索关注之间的双向时间联系,研究爬取了美国与英国2020至2025年间“China/Chinese”与“climate”或“emission”的谷歌搜索趋势数据,并构建美英公众关注度日级序列。据此,本文将公众连接度界定为特定国家与时期内西方网民对涉华气候议题的搜索型主动注意力,并以此检验中国媒体对外传播能否促发可观察的信息寻求。

研究采用结构主题模型识别语料库中的潜在主题(议程)。在多次运行STM并权衡语义连贯性与排他性的最佳平衡后,样本的最佳主题数设定为7。研究以向量自回归模型分析跨媒体议程流动;基于三大情感效价(谴责/支持/中立)新闻数量构建对应的VAR模型,并利用格兰杰因果检验,追踪中国主流媒体、美英主流媒体、非营利新闻机构之间情感极向的预测关系。

三、研究发现

(一)涉华气候报道的议题光谱

16169篇涉华气候英文报道形成7个稳定主题。其中,“中国气候合作倡议”(22%)与“中国在全球气候谈判中的表现”(16%)合计占38%,说明地缘政治和外交议题在报道中占据较大比重。“气候灾难”(14%)、“清洁能源贸易”(14%)与“中国能源消耗”(12%)合计占40%,构成围绕内容议题与产业竞争的另一组主题。“中国能源转型”(12%)与“中国的碳达峰与碳中和规划”(10%)则反映政策行动与技术治理层面的持续关注。这一分布与涉华气候报道信息生产格局相近:中国既作为全球气候合作的参与者进入新闻,也持续处在责任归因的讨论之中。

(二)跨媒体议程的双向响应与非营利新闻机构的议题分流

为了回应RQ1与RQ2,研究考察了中国主流媒体对其他媒体的议程冲击能否启动并延续。两类媒体围绕涉华气候议题形成了跨媒体议程的双向联系。而持续冲击下的响应远高于单次冲击,表明两类媒体的联系能够在一段时间内累积。这一结果支持了在议程注意力层面上对于可持续型韧性的定义。非营利新闻机构呈现出另一种结果。即时激活跨零,持续响应则转为负值,说明两类媒体在较长时段内逐渐分流。《对话地球》与《碳简报》较多依据科学报告和专业信源安排选题,中国主流媒体的增量则更多来自气候谈判、国家角色与全球合作。这里的负向响应反映了议题优先级的差异。

(三)响应的议题差异:政治议题较强,技术议题较弱

分主题结果进一步回答了RQ1。中国主流媒体对美英主流媒体的激活主要集中在政治和外交属性较强的议题。议题响应的差异与信源结构相连。气候谈判、政策承诺和国家倡议通常由官方机构率先发布,中国主流媒体能够持续提供信息。能源转型成效与灾害归因还依赖科学报告、行业数据和第三方评估,美英媒体拥有更多独立信源。政治议题更容易形成跨媒体跟进,技术议题则保留较大的自主判断空间。美英主流媒体与非营利新闻机构之间也出现显著的议题分流。非营利新闻机构通过差异化选题维持专业定位,主流议程扩张时,它们会把注意力投向较少受到关注的角度。

(四)评价响应的折扣与非营利新闻机构的中介作用

研究发现,中国主流媒体能够引发议题关注,但支持性叙事在接收端获得的同向评价较弱。议题进入报道日程之后,评价框架仍会在不同媒体中被重新组织。中国主流媒体的评价增量非但未能转化为接收端的同向评价增量,反而对海外媒体的各类后续评价均产生了“降温”或“挤出”作用。本文将这一差异概括为更深层次的“效价折扣”。它指向议题响应与评价响应之间的落差:接收端媒体可以跟进同一议题,但面对单向度的积极叙事时,它们会基于自身立场和信源规范收缩报道,拒绝全盘接受原有的评价框架。

接收端媒体对中国主流媒体的反向影响体现出新的调适特征。与传统认为“批评引发反击”的直观印象不同,美英主流媒体的“谴责”效价对中国主流媒体的回应预测较弱。相反,美英主流媒体的“中立”报道强力正向预测了中国主流媒体的“支持”报道,同时负向预测其“中立”报道。这意味着在涉华气候相关议题中,中国主流媒体的应对策略更加灵活,RQ3所关注的“调适型韧性”主要表现在:中国主流媒体倾向于捕捉海外媒体的客观中立事实报道,并以此为素材顺势增加自身的正面解释和立场表达,完成支持性叙事的重塑。据此,本文将效价折扣限定为中国媒体支持性叙事获得的评价性响应弱于议题性响应的经验倾向。

非营利新闻机构的效价预测则进一步凸显了其作为“独立对冲力量”的特征。非营利新闻机构在议题和效价层面的两种表现并存:独立选题使其与主流议程保持距离,中立评价使其能够成为外部参照。非营利新闻机构的专业评价变化,对中美英主流媒体既有的叙事框架起到了一定抑制作用,使其可以更多呈现边缘化视角。

(五)连接公众注意力的渠道差异

中国主流媒体与美英主流媒体的报道增量均对美英英语谷歌用户的涉华气候搜索产生显著的负向累积效应。相反,非营利新闻机构对应着显著的正向路径。三类媒体的公众连接度方向表现出明显的“主流媒体与非营利新闻机构”的分野:传统主流媒体与公众的注意力连接较弱,而专业类的非营利新闻机构呈正向联系。

传统观点认为本土主流媒体更易带动公众搜索,但新数据表明,当主流媒体以高强度、同质化的精英或官方框架集中报道时,可能抑制公众主动检索的意愿,引发“议题疲劳”。相反,非营利新闻机构提供差异化的视角、调查性数据或边缘化议题,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公众对于涉华气候议题的关注。

反向路径则呈现不对称性。公众搜索的增加仅能显著正向预测美英主流媒体的后续报道,对中国主流媒体与非营利新闻机构的预测均未达到统计显著水平。美英主流媒体与公众注意力形成双向联系,相比之下,中国主流媒体更多按照既定的政策议程与外交节奏安排报道,非营利新闻机构则专注于专业科学议题。公众连接的薄弱环节不仅出现在中国主流媒体向本土受众注意力延伸的阶段,也体现在其缺乏对海外受众搜索兴趣的有效反馈上。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考察了中国主流媒体在气候议题上的国际传播效能及其韧性机制。研究发现,中国媒体在议题凸显度层面与美英主流媒体形成了双向议程共振,具备跨国议程激活能力;但在情感效价层面,其支持性叙事面临显著的跨媒体折扣,议题影响力与评价影响力之间存在落差;在公众触达层面,中国媒体受到本土渠道优先效应的阻隔,直接设置海外公众议程的能力有限。然而,非营利新闻机构既不盲从美英主流媒体的谴责框架,也未直接顺应中国官方媒体的正面叙事,在效价维度发挥了显著的独立对冲作用,为中国媒体突破西方二元对立的话语壁垒提供了调适空间。

国际传播韧性的各项指标共同勾勒出中国气候治理的国际传播效能。中国主流媒体已经形成较为清晰的议程激活与维持能力,评价转译和公众连接则构成传播影响继续延伸的关键环节。在传播主体层面,中国主流媒体能够影响美英主流媒体的气候议程,并能够在特定条件下突破舆论壁垒,触达西方受众。其中,气候谈判与全球合作等政治议题的响应较强,能源和气候灾害等技术议题的响应较弱。而非营利新闻机构依据科学证据、能源市场和地方社会安排选题,由此获得区别于官方叙事与商业媒体的专业可信度基础。

从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角度出发,韧性研究已成为当代社会科学的“时尚热潮”,有必要重新对韧性开展学术构念。本研究从韧性研究的元问题出发,明确了国际传播韧性的概念边界及其在气候政治语境下的适用性。

第一,韧性的概念含义。本研究主张将国际传播的韧性理解为传播系统在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舆论环境时,通过内部结构的动态调适与话语策略的自我演化,维持其在跨媒体网络中的议程影响力。这意味着,中国媒体的气候叙事反映了一种过程性的韧性表现,即叙事的主动权并非静态的占领,而是在与西方主流媒体、非营利新闻机构及跨国公众的互动博弈中不断重构的流变过程。

第二,应对什么的韧性。国际传播韧性的构建主要针对双重挑战:一是应对“中国气候威胁论”等西方媒体对中国全球气候治理贡献的系统性攻讦。通过对负面框架的识别与重组,传播系统可以实现从“受压”到“增益”的转化。二是打通西方政客和新闻业对中国媒体影响力的围堵拦截。面对英美媒介系统中基于意识形态偏见的“话语过滤”,韧性机制通过跨媒介的议程传递路径,寻求绕过主流防火墙的非对称突破。

第三,韧性为谁服务关注哪些行动者能从中获得好处。首先,为讲好中国气候治理的故事、展现中国生态文明观的全球价值服务,旨在构建真实、立体的国家形象;其次,为西方非营利新闻机构的政治倡导提供基于事实的对话锚点,利用其专业话语体系对冲主流政经叙事的偏见;最后,为全球受众尤其是西方公众理解全面、真实的中国提供认知支点,促进跨文化认知的准确认同。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10期,原标题为《攻讦应对与议程领导:中国主流媒体气候传播的国际传播韧性》,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XxTSLYd45QF-wtf6Sh-GRw。)

【作者简介】郭沃栋,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江浩,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张众,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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