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别走,教授请回答④|陈友华:把握好自己的“人生进度条”

2026-06-08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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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学者问道,与青年谈心,让思想闪光。新华日报“理所当然”工作室与南京大学图书馆等联合推出“下课别走,教授请回答”——“大学生对话大学者”理论访谈。

本期嘉宾: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陈友华

主持人:您是人口社会学知名学者。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您大学一开始学的其实是数学专业。

陈友华:改革开放之初,我们都受郭沫若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的《科学的春天》的影响。陈景润先生那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对我们那代年轻人来说,就是金句。于是,1980年,我报高考志愿时,数学、物理、化学就顺着这个顺序报的志愿。

主持人:您后来为什么转向人口社会学研究?从纯数学到人口学,跨度很大。学数学的功底对您进行人口学研究有帮助吗?

陈友华:这其实是个机缘。我在北京师范大学读研究生期间,导师指派我到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参与一项课题研究,就这样开始接触人口学。毕业以后工作,又因为这段经历到了江苏省计划生育委员会。从此就跟人口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说起来有点意思。读数学的时候,我其实是“深恶痛绝”的。从本科到研究生,数学学起来特别难,我当时发誓以后再也不想碰数学了。但后来工作、转学社会学之后,才发现数学真是个好东西。

第一,受过严格数理训练的人,讲话做事特别有逻辑性;第二,当我们把数学的逻辑思维和方法带入其他学科时,那些学科的应用相对都比较简单。比如,我在德国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外文文献太多来不及细看,我就看摘要、看图表的呈现,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数学训练带来的能力,就是抓结构、抓逻辑、抓关键。

主持人:您在德国学习期间,仅用了两年就拿到了博士学位,是怎么做到的?

陈友华:其实,功夫在诗外。我在省计生委干了近10年,这10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情。刚开始没有分配具体任务,我就抱着书看。关于社会学和人口学的相关著作,我基本上都看过了。我还经常参加相关调研,做过“码农”——开发计算机管理信息系统。同时我也喜欢写作,在机关的时候一年大概发表5篇学术论文,10年发了50篇论文。所以到德国之前,我已经积累了很好的基础。到了德国以后,用了两三个月就写完了博士论文。

主持人:您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什么课题?

陈友华:研究婚姻市场。具体来说,是上世纪70年代生育率下降和80年代出生性别比失衡,经过若干年后会导致婚姻市场失衡。这种失衡会带来严重的婚配困难。

今天的现实印证了这个判断,也就是大城市里大量优质女性找不到对象,边远贫困农村则有大量男性找不到对象。这不仅是个人问题,也是社会问题。家庭是社会最基本单位,是情感的港湾,也是社会规范最重要的载体。婚姻市场失衡,影响的是整个社会的根基。

主持人:2022年开始,中国人口开始出现负增长。这对当前社会带来了哪些影响。

陈友华:中国人口负增长是一个确定性事件,但什么时候到来,是不确定的。长期低生育率与未来人口负增长是因果相连的。我们估计到人口负增长迟早会来,但没有估计到它来得如此之快。

人口是基础性、战略性、长期性的基本国情。但它同时是一个“慢变量”——今天的出生数量、性别比高低,对当下没有影响,它有滞后性。一旦到了某个时间点,问题就会显现出来。

我们今天讨论劳动力是多了还是少了,出生人口数量多了还是少了,这些问题在婚姻市场或劳动力市场上表现出来。但它的“根”其实在二十几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间就已经种下了。这就是人口问题和其他问题不一样的地方。

主持人:我国出台了很多生育支持政策。能不能谈谈您对进一步提高年轻人的婚育意愿有何建议?

陈友华:第一个鼓励生育的低生育率国家是法国,后来扩展到几乎所有发达国家。法国也好,德国也好,日本、韩国也好,经济刺激力度不可谓不大,但效果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好。

法国人口学家阿尔弗雷德·索维说,当你感觉到膝盖疼痛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膝盖的存在。我们今天还没有感觉到超低生育率和负增长带来的那种“痛”,所以人们还没有充分理解其危害。当负增长的副作用充分展现以后,人们会反思。到那个时候,生育不仅是权利,也是责任。

有些国家已经在采取税收方面的措施,比如制定一个普遍税率,已婚人士税率下降一点,生一个孩子的再降一点,生两个孩子的降得更多。税收减免的额度可能足够养活生下来的孩子。这些国家的生育率比我们高,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福利刺激政策的效果。

主持人:在生活中,您会催婚催育吗?

陈友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有生之年一定要成就5对姻缘。现在已经完成了2对,完成了40%的目标,还有60%的任务要努力。我最近带学生去婚介所、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调研,也利用各种机会鼓励人们谈对象、结婚、生孩子。我甚至提出“五好青年”的标准:谈对象、结婚、生孩子、买房子、工作。

主持人:在“人生的进度条”中,除了婚育之外,还有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就是养老。您认为,撬动银发经济的核心是什么?

陈友华:人口老龄化是人口结构的快速变化,老年人口比例不断上升,对养老产品和服务的需求自然会增大。经济结构要顺应这个变化,银发经济本质上是经济结构的“适老化改造”。

要撬动银发经济,首先老年人要有钱。老年人有钱最重要的来源是养老金。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建立得不错,水平也比较适度,但城乡居民的养老保障水平太低,一定要逐步提高。最近两年全国两会上,有代表委员提出要提高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金,提高到600-1000元的水平。

消费是人的本能,它能给人带来及时的幸福感和快乐感。从经济学上讲,消费是不需要激励的,它是一种自然行为。节俭才需要激励——把财富存下来,抑制消费的欲望,用来满足未来的自己或子代。

改革开放40多年来,有一部分人享受到了改革开放的红利,积累了不少财富。50后、60后、70年代出生并上过大学的人,充分享受了人口红利和改革开放红利。同时,今天新进入老年行列的人,无论是知识水平、财富积累、受教育程度,还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都是老年人不能比拟的。当独生子女父母那代人到了80岁以上时,银发经济的有效需求会得到更大释放。

主持人:近年来,江苏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您对江苏实现人口高质量发展有什么建议?

陈友华:第一,要千方百计出台更多鼓励生育的政策,切实减轻中青年群体的生育、养育、教育负担,让他们敢于生、敢于养、敢于教。第二,要“双管齐下”。江苏未来的人口发展,不仅取决于本身的出生人口,还取决于能不能把外来人口吸引到江苏来。这就需要进一步改善江苏的营商环境和人文环境,让江苏成为一个“对所有人友好”的社会。具体来说,江苏应进一步降低外来人口的落户门槛,给外来人口更多生育、养育、教育、居住、工作方面的支持和保障,让江苏成为“引得来、留得住、用得好”的好地方。

下面进入“与青年谈心”环节。现场我们请到了两位青年教师:一位是南京中医药大学青年教师邵文君,一位是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青年教师孙永健。

主持人:邵老师,您在2018年时成了陈老师的硕士生。您还记得,陈老师在第一节课的时候跟您讲了什么吗?

邵文君:第一次见面是在陈老师的办公室。老师问我们平时喜欢读什么书、关心什么议题。之后他在微信上发了一个长书单,第一本是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书单里不仅有社会学,还有政治哲学、经济学的经典著作。老师说,阅读不能局限于自己所学的专业,他希望我们读书一定要涉猎广泛。

主持人:孙老师,陈老师给您留下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孙永健:我相信每一位同门都感同身受的,是陈老师身上那份勤奋治学、严谨治学的品格。每当我们白天给老师发去文稿,老师白天可能没有时间指导,但每当夜深了,甚至到了凌晨,老师总会及时回复,而且非常用心、精心。小到每一个行间距和格式,大到整篇文章的脉络和核心思想,都体现在老师那份来自深夜的精心修改中。

邵文君:在快速变迁的社会中,年轻人如何找到心之所向的工作,并从中获得幸福感?

陈友华:我们越来越处于不确定、不稳定、临时性工作的状态。世界在变,思想观念也要变。认知水平、知识和技术水平也要随之变化。年轻人要拥抱AI,不断学习、勤奋思考、积累知识和技能。一要有理想,二要有行动——光有理想没有行动,就是空想。

孙永健:AI对人文社会学科带来了冲击,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陈友华:我是一个AI追星族,每天都在学习和使用AI,包括为自己的工作服务。如果我们不拥抱AI,今后可能就会被AI抛弃。

如何使用好AI,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前在互联网时代,我们讲数字鸿沟有三道:接入沟(有没有物理设备)、使用沟(会不会用)、知识沟(用来干什么)。今天增加了第四道沟,那就是提问沟。同样的ChatGPT、同样的工具,提问不同,输出的东西完全不同。这其实是对个人的理论素养和知识积累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所以,AI时代不是不要读书,而是要更好地读书,要读那些人类社会不可取代的经典著作。打下比较好的基础,你才能提出好的问题,才能对AI输出的结果进行判断——它是正确还是错误,哪些地方说得不好需要改进。

孙永健:我现在也当了老师,走上了讲台。有个问题,我很困惑,那就是如何提高课堂学生的抬头率和到座率?

陈友华:让学生长时间认真听讲越来越难,可能名师也很难做到。但老师们可以做到的是:第一,老师要更新观念,学习最前沿的理论和知识,课件不能停留在很多年前。第二,对于数学、物理、化学、量子力学等等这些基础知识,学生必须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因为自学很难。打好基础才能用好现代工具,否则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错误都不知道。

邵文君:青年教师如何在教学、科研、家庭等关系中寻求平衡,如何制定自己的时间表?

陈友华:老师的基本职责首先是教书育人。我认为,这比科研更重要,然后是科学研究,有时间再服务社会,同时还要承担家庭责任。所以,时间一定要安排紧凑,注重效率。要给自己设时间表、自加压力。压力是个好东西,无压力不成才,但压力太大就过犹不及。

我会给自己制定一张时间表,如果有其他事情耽搁了,就会开夜车,加班加点地把任务完成。其实,读书期间,如果没有通宵达旦写论文,那是不完整的。当然也要张弛有度,该休息就休息,该紧张就紧张。我有时候会请学生吃饭、聊聊天,这就是解压。

主持人:您每学期都给学生讲授《恋爱与择偶》的课程,很受学生欢迎。

陈友华:我带的硕博研究生女性化越来越明显,有些到了一定年龄既不谈对象也不结婚,我很着急。平时在学校也经常被人问:“陈老师,你身边有没有优秀的小伙子、小姑娘?”我意识到,恋爱不是天生就会的,某种程度上也需要学习、需要辅导。

所以我开了四堂课:一是《恋爱与择偶》,二是《婚姻与家庭》,三是《就业、择业与创业》,四是《置业与安家》。这些都是青年人成长过程中必须把握的“进步条”。

按照年龄来计算,本科生阶段大约是18到22岁,研究生阶段大约是22到25岁,博士阶段大约是25到30岁,刚好是人生谈情说爱的高峰期。同质群体在空间上高度聚合,在大学找到理想配偶的可能性更大。一旦走出大学,原来跟你“门当户对”的男女都流向社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找一个合适的人,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主持人:有人说,大学恋爱毕业季就是分手季。您怎么看?

陈友华:确实有这个情况。但我想说的是,人在恋爱中学会恋爱,在恋爱中学会正确认识自己、正视他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找什么样的人合适。恋爱不一定非要成功。今天我们可能要寻寻觅觅,经历第一段、第二段感情,目标才越来越明确,才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人。不能因为大学毕业可能分道扬镳,就否定大学恋爱的意义和价值。它可能是你走向下一段恋爱,甚至走向婚姻的前奏和铺路石。

主持人:请给青年学生写一句寄语。

陈友华:第一是好好学习,第二是去谈情说爱。大学不仅是学习之地,也是恋爱之所。让我们在离开大学的时候,带着知识,带着技术,带着爱情,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走向社会。

文字:杨丽

摄像:唐磊  赵宇 白利振 王悦谋 实习生李淏宇

剪辑:赵宇

摄影:李文枢

特别鸣谢:南京大学图书馆 南京大学新闻创新实验室 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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