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饼猴”带火一座城，南京“王半仙”日算千人
藏在NPC面具下的人，正在经历什么？凭“雪饼猴”一个角色，带动相关话题累计播放量超百亿、入园人次两年翻倍，将一座老牌动物园激活为长春文旅新地标；还有开封万岁山武侠城为青年男女说媒的“王婆”、西安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小姐姐、南京长乐坊的“王半仙”……这一位位既真实又虚构的人物正成为景区甚至城市的流量密码。NPC，是他们共同的职业名称。NPC原指电子游戏中不受玩家操纵的角色，后来延伸到文旅领域，指的是由真人扮演，负责指引、表演、与游客互动的特定角色，延长游客在景区的停留时间，增强游玩的沉浸感。“雪饼猴”“王婆”等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往往借由某个视频片段在网络上爆火，继而为景区带来巨大的客流增长，有的甚至能做到“一人带火一城”。网络上重重装饰的社交令消费者更渴望面对面的“互动”，商场和景区不再只是交易场所，也成为NPC和消费者共同演出的舞台。在南京，栖霞山、大报恩寺等传统景区纷纷引入NPC，金牛湖野生动物王国、金陵长乐坊、南京欢乐谷等更是将NPC互动当作时下的核心卖点。虽然没有官方数据，但这无疑是一个从业人数激增的新兴行业。这些隐藏在角色背后，付出高强度情感劳动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
金陵长乐坊活动现场代表南京，邀你入戏“姑娘留步！”3月14日下午，金陵长乐坊内，头戴方帽、手持招幡，装扮成古画中算命先生的王盛，端详着记者：“姑娘印堂发亮，眼神清明，是才思敏捷、鸿运当头之相！最近必有好事上门！”“这样的话，谁听了会不高兴呢？”记者笑道。王盛也笑：“对。遇到老人我就说他必定长寿，遇到小孩我就祝他金榜题名，其实就是说吉利话、送祝福。”在金陵长乐坊，人们都叫王盛“王半仙”。自今年春节假期这个大明主题文商旅综合体开业以来，他就一直在此扮演明朝市井间一位算命先生，为游客送祝福、做游戏、互动问答……长乐坊最独特的设计，是藏在各个角落的十几位NPC。他们扮演明朝生活中的三教九流，或演出，或与游客互动，打破传统舞台的边界。走进长乐坊，你可以与唐伯虎对诗，随状元巡游，找“半仙”算命……完成NPC互动任务，还可以获得商场内流通的虚拟货币，直接用于吃饭购物的消费抵扣。开业至今，长乐坊日日爆满。与NPC互动成为游客最期待的一环。王盛天生脑子灵活，口才好，在卖保险的本职工作里，他用拍段子的方式开拓了不少客户。迷上脱口秀后，他每晚去开放麦练习，几年下来，在南京也算小有名气。蛇年春节，他经人介绍去开封万岁山武侠城说了20天脱口秀，赚了近5万元。“可以诶，这东西还能赚钱……”王盛学着妻子的口吻笑道，“从那之后，她再也不反对我说脱口秀了。”在万岁山的20天带来可观的收入，也给了他充足的实战经验。如今面对长乐坊如潮的人流，他比其他年轻NPC要从容得多。每次一出场，这位公认最“放得开”的NPC就会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动物，我来算算你的运势！”“王半仙”问一个女孩，背后幡上四个大字“神机妙算”。“狗。”女孩答。“那你今年要go go go，走起来了！”人群中爆发出猛烈的欢笑，游客们争先恐后举手：“给我算算！”每到这种时刻，王盛总会感受到一种飘飘欲仙的幸福。成为“王半仙”的一个多月，他遇见了天南海北的游客，有人在互动后找到他的抖音账号点赞留言，有人因为他一句吉利话硬要给他塞钱，还有一位80多岁的江西老人，坐着轮椅来和他合影。渐渐的，王盛的表演状态，从“人来疯”般的轻松释放，多了一丝谨慎和敬畏——他意识到自己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城市形象。许多人来南京，第一站就是夫子庙，作为景区周边顶流之一，长乐坊里的每一个NPC，输出的不仅是欢乐，更是一座城市的人文温度。“我演的这个算命先生，身上有市井文化中最珍贵的东西：引人向善、给人积极的心理暗示。”王盛说，他最佩服的行业大咖，是开封万岁山武侠城的“王婆”。万岁山的NPC“王婆”赵梅，被网友称为“月老手下的销冠”。2024年初，她凭借妙语连珠和真诚爽朗的性格爆红网络，她的“说媒”没有说教和拉郎配，而是在插科打诨间鼓励年轻人不要被标签束缚，用心经营感情。直到今天，有她的舞台，台下总是水泄不通，挤满观众。“大家喜欢她，不是图个热闹，而是因为她的阅历和观点。”一直笑呵呵的王盛蹙眉，语气认真起来，“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仅要带大家玩好，还要做好一个大明文化、南京本土文化的传播者。”他指指头上的方帽，又笑了：“我不是‘半仙’么，这是我对自己最大的祝福。”
“王半仙”与游客互动 （金陵长乐坊供图）与一座动物园的互相拯救“没有‘雪饼猴’，我们这些跑车的，大冬天上哪找活儿干？”去年冬天，记者打车前往长春动植物公园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这样说。2023年底，大学生王铁柱在长春动植物公园扮演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彼时天寒地冻，游客寥寥。次年2月，一段孙悟空被游客投喂雪饼时抱怨“太干巴了”的视频在网上爆火。“雪饼猴”的名号叫响了，王铁柱的命运连同长春动植物公园一起，迎来了转机。两年来，王铁柱持续走红，抖音粉丝量达四百多万。原本经营困难的长春动植物公园，也一跃成为长春最受外地游客欢迎的景点。“知道观众多，但没想到那么多。”杜勇阁说，“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数不清，有空隙的地方都站满了，树上都挂着人。”过去一周，杜勇阁一行四人代表南京金牛湖野生动物王国，在长春动植物公园的舞台上与“雪饼猴”等演员同台表演。3月中旬，遥远的北方气温还在零下，但观众的热情简直要把他们掀翻。南京有四座大型动物园，其中包括现象级“顶流”红山森林动物园。即便近年南京文旅市场迎来泼天富贵，但远离市区的金牛湖能分到的蛋糕非常有限。他们不得不寻找新的增长点。去年底，金牛湖野生动物王国与长春动植物公园运营团队敲定战略合作，拿下86版《西游记》IP授权，在园区打造10个主题舞台，组建约80人的演职团队，沉浸式展现西游互动场景。在团队里，杜勇阁饰演猪八戒，要上演“四圣戏八戒”等经典情节，还要演唱和互动。和从小学二人转的“雪饼猴”一样，杜勇阁也是戏班子里泡大的，十二岁就拜师学艺。“就这么薄的地毯”，他两只手指捏出一条细缝，“在上面翻跟头，一翻就是几个小时”，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但他能吃苦，又有天赋，很快学成进入某省级剧团工作。可是近年来剧团收入微薄，他也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迫于养家压力，他不得不跳出围墙，尝试起了NPC这份完全陌生的工作。演过上千人的剧院，也演过简陋的农村戏台，演过帝王将相，也演过没台词的配角，舞台经验丰富的杜勇阁本觉得NPC这活儿不会难到哪去，没想到挑战还真不小。首先是猪八戒这角色难演，“他很复杂，他偷懒、好色、自私，但忠心、憨厚、心软。最重要的是，猪八戒的动作神态，要兼顾猪和人两种感觉。”为了演好角色，杜勇阁每天对着镜子练习猪八戒的神态，反复模仿86版西游记中演员的身段和音色。其次，“以前都是在台上唱，现在和游客零距离。”他说。这不仅考验临场反应能力，也意味着游客对表演的每一个细微反馈都能被演员捕捉到，带来更重的心理负担。有一次，一个小朋友看见杜勇阁的扮相，吓得嚎啕大哭，杜勇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立即调整情绪，蹲下对孩子笑着说：“你摸摸俺老猪呀，俺不咬人。”孩子试着捏了捏他温暖的手，破涕为笑。有多年戏曲表演的底子，杜勇阁的歌声是园区一绝，每次他一开嗓，四散的游客如溪流般朝台下聚集。高举手机的人群里，记者听见有人低声质疑：“假唱？”或许是为了生计，或许是单纯热爱舞台，“杜勇阁”们实在非常卖力。无论是假期，还是游客较少的工作日，台上的每个人都铆足了劲，使出看家本领。大俗大雅间，那种朴素的生命力，令人无法不为之动容。“游客感受到了我们的诚意，”园区工作人员感慨地向记者透露，“春节期间，我们的人流量比往年同期有了大幅增长。”
杜勇阁表演现场 （金牛湖野生动物王国供图）要快乐，但不只是快乐金牛湖野生动物王国的几十名NPC中，大半都是刚毕业或即将毕业的艺术类大学生。黄永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浙江一所大学的舞蹈专业大四学生。去年冬天，看到金牛湖野生动物王国的招聘信息，他从外地赶来，应聘《西游记》中杨戬的角色。在电视机的背景音和夏日的蝉鸣声中，女孩披着床单扮仙女，男孩挥舞树枝假装武林高手，这是一代人童年的集体记忆。能扮演儿时最崇拜、最英武霸气的角色，本身就足够过瘾。经过一轮轮排练磨合，黄永最终确定出演白龙马。他有《小白龙智取佛宝》这样的正戏，还要配合“玉帝”NPC在台上和观众跳舞互动。从刚开始站在台上不知怎么接梗的迷茫，到如今试着放开自己，一次次得心应手地将气氛推向高潮——每一场表演后，黄永都会与搭档复盘，慢慢琢磨出了些门道。南京的观众比他们想象中更热情。起初团队还担心互动表演没人参与，但没想到，愿意上台的年轻人一拨接一拨，每次邀请的话音还未落，台下就扬起一片跃跃欲试的手。普通话标不标准、有没有才艺、跳舞时是否肢体协调，统统不重要，观众们总会喜笑颜开地冲到台上，抛下一切包袱尽情欢闹。在那几分钟的互动里，快乐是唯一要紧的事。“在这样的环境工作很幸福，”黄永想了想，又补了句实在话，“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同事基本都是同龄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工作的有趣和有挑战性，已经是当下许多年轻人择业的重要标准。NPC输出热情，游客回赠以即时的情感反馈，这种人与人之间双箭头的连接，成为很多NPC职业获得感的主要来源。对于洛川（化名）来说，让他坚持把NPC这份工作做下去的，就是这种情绪价值。过去几年，他辗转南京、上海多地从事NPC行业，因为造型精致、性格温和，积攒了一批粉丝。有人为他制作物料周边，有人反复排队，只为和他多说几句话。他记得有位素不相识的女孩，在上海欢乐谷和他互动后，第二天找遍全城，为他送来一只他曾在直播里提到自己没抢到的LABUBU玩偶。那些友善和爱意将他稳稳托住。“我有重度抑郁，以前经常一天不说一句话，现在，好像也没那么‘不想活’了。”他开玩笑道。3月20日到6月，洛川将在南京欢乐谷出演《逆水寒》中的顾惜朝，以角色身份参与巡游和互动。游客眼中，他光鲜亮丽、备受追捧，但个中辛苦说出来似乎显得矫情：表情不能崩，要一直在角色中；动作不能停，游客想看的不是“站桩”的花瓶；不管严冬酷暑，服装就那么薄薄两三层，“冬天冻得浑身发抖，夏天疯狂出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洛川说，每天演出结束，他还要开几个小时直播，总体工作时长常常超过十二小时。直播是他打造个人IP、维持粉丝黏性的方式之一。有些游客通过欢乐谷NPC这一身份认识他，变成他的粉丝；也有些粉丝为了线下见他一面，千里迢迢赶赴南京、上海，买票进园蹲守。对于这类自带流量的网红来说，个人与景区彼此成就。尽管初衷是得到更多爱，但他难免成为被观赏、凝视，甚至释放恶意的靶子。一些古风角色造型柔美，曾有人当面骂他“不男不女”，也有初次相识的人追到他直播间，随口造谣。“很委屈，但也没办法，”他说，“很多人觉得我们这个职业就该忍受这些。”作为拉动景区客流的“流量密码”，NPC行业认知度确实日益提升，但内容同质化与低俗化、职业权益保障不足等问题也逐渐浮出水面。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吴国平建议将NPC纳入国家认定的新职业，明确景区NPC的岗位标准和职业发展路径。景观的价值还在，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却更显珍贵，人们愿意付费买一张门票，去换取几分钟真实的、属于自己的人类互动。不仅是文旅，很多行业的游戏规则都已经变了。这些站在风口的人，终将飞往不同的方向——有人一夜爆红，成为“超级个体”；有人凭借扎实功底，成为行业的“承重墙”；还有些人，会消失在人海。但无论飞往何方，那些被簇拥的热闹、散场时的落寞、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涩心事，都将是烙印在每个人心底的，关于这几年最闪闪发光的回忆。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雨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