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正腔媛｜生活才是“最高级”修辞

“老辈子没轻没重”，最近这句网络流行语在社交平台持续刷屏。从字面上看，这句话是形容年岁稍长、操着乡音的人们爱用白描手法记录生活，平铺直叙的文字看似“笨拙”，却总能带来情绪冲击和心灵启迪。这一略带调侃的说法，折射出欣赏与共鸣，我们不禁要问，在“精致包装”大行其道的流量时代，不加修饰的“老辈子文学”何以动人？

“老辈子文学”之所以触动人心，正因其以直接的生活体验、质朴的情感表达击中了我们的内心。这说明，打动人的从不是刻意修辞，而是回归生活的真实与温度。如今，在平台算法主导下，精心编排、吸引眼球的内容充斥网络空间，公式化的叙事套路和“值得转发”的价值升华，越来越多地淹没了生活本身。反观那些粗粝却温馨的“生活记录”，却往往令人心头一暖，耳目一新。

56岁的贵州阿姨祝薪雁，用随手拍摄的画面和灵秀诗性的文字记录灶边琐事、街头日常，三言两语却让无数人品咂出诗意与哲理。她陪90岁母亲吃面，写下“这份乐里藏着暖，也悄悄裹着酸”；煮鸡蛋碎了，她说“蛋壳碎了不代表鸡蛋废了，反而少了一层束缚，活出另一种滋味”。这些源于生命历程、还原生活细节的表达，在“快”与“新”的洪流中超越技巧，成为跨代际情感共鸣的纽带。

牵动心弦的文字往往来自“生活的熔炉”，源于作者对亲情、友情、理想的真切体悟。农民工大爷安三山，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写下感动全网的《我的母亲》。全文八百多字，近乎口语化地讲述母爱的伟大和永恒，老一辈人的勤劳、无私与担当。“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思念与愧疚融入泥土，母亲的坚韧无声传承，不同年龄和身份的读者，都在文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为亡友写下的悼念文字，用一点一滴的细节还原友谊的可贵和厚重，这一刻，写作成了抵御遗忘的方式，也把踏实、勤勉、坚韧的宝贵品质传递给更多人。

最近，75岁的女演员刘晓庆在综艺节目《一路繁花》上写信给何赛飞，真挚热烈的言语走红互联网：“我要一直跟你切磋下去，我会天南地北地去找你”，对理想、友情的热爱与坚守，让观众直言“眼前一亮，又眼圈一红”。这些朴素的“讲述”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是因为普通人的生命体验已化作大众的情感共识，它们在那些“想不透又推不开”的生命时刻成为心灵的支撑和人生的“解法”，也让促成不同背景的人们彼此共情、相互理解，弥补了现代表达的疏离和焦虑。

“老辈子文学”的爆红不是偶然现象。近些年来，随着网络平台开放和大众创作生态的丰富，素人写作蓬勃兴起，汇聚成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新大众文艺”潮流。祝薪雁、安三山、张河清，以及“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工诗人”陈年喜、68岁的玉珍奶奶……尽管年龄、身份各不相同，每一个会说话、愿表达的人，都用最直接的生活语言记录时代，解读人生，在努力书写中寄托情思、追寻自我，展现出个体力量和时代底色。

过去，素人创作常常难以“出圈”，甚至无人问津；而今，数字化与网络化突破传播约束，让朴素的情感涟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大：一段视频、一篇长文，能获得百万点击；自说自话的“独白”，有机会引发千万人的情感共振；创作真正变成一场无数人参与的“对谈”，故事持续丰富、生长。如今，大量非职业写作者的加入，绝非仅是对“精英话语”的补充，来自田间地头、街头巷尾、灶旁锅边的鲜活叙事，正持续不断地推动文学回归生活语境，真正成为人民群众的精神滋养。

普通人走上了时代文艺的舞台，生活本身便成了最有分量的答案。

（吴雨阳）